閎清公司位於青城市下面的一個小鎮上,小鎮的名字叫長度鎮。
長度鎮歷史悠久,據說最早可以追溯到春秋戰國時期,歷史上也曾經出現在過不少的英雄豪傑。
由於長度鎮地勢險要,所以一直以來就是江浙一帶有名的海防要地,至今鎮上還保留著幾段古代城牆的遺跡。
據閎清公司已經七十多歲的門衛老王講,在他還是小孩子的時候,那時的城牆比現在還要高還要長。
城牆的頂部,長滿了野草,尤其是在夕陽西下的時候,讓人不覺有“物非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的悲愴之感。
雖然長度鎮並不是很大,但是卻是浙江省著名的僑鄉之一。
小鎮上工廠密布,不少的企業老板都有著或遠或近的海外關系,所以他們的很多產品都是出口到國外的,這也為長度鎮賺取了不少的外匯。
由於閎清公司裡面的大多數職工都是附近村莊的村民,所以一到了下班的時間,他們就直接回家去了。
隻有少量外地的員工是住在公司的宿舍裡的,這其中就包括李明夫婦和王路華。
李明的老婆王麗,在和李明結婚之後,也被陸廣知安排到了閎清公司的電器車間來上班,所以他們夫妻二人平時就住在閎清公司的宿舍裡。
向子威來到閎清公司工作後,閎清公司為向子威在青城市租了一套房子。
而青城市離閎清公司所在的長度鎮,大概有二十公裡左右的距離。
最開始的時候,基本上每天早上,都是由司機梁靜波開車來接向子威去公司上班的。
向子威一般早上七點左右準時下去,先買上幾個包子,然後吃完之後,就站在小區外面的街道路口等著梁靜波開車來接他。
但是如果有時候梁靜波開車送陸廣知到外地去出差了,就沒有車子到青城來接向子威了。
這樣的話,向子威就隻能搭乘從青城市開往長度鎮的公交車去上班了。
王路華由於在青城市剛剛買了一套二手房,所以他有時住在公司,有時回青城市。
在向子威來閎清之前,公司並沒有專門的班車到青城市去接送員工,所以王路華每次回青城時,大都是開著摩托車回去的。
有一天中午,向子威看到陸廣知的車正停在公司的院子裡,知道陸廣知出差已經回來了,看來今天下班後就不用再去擠公交車了。
可是到了下班時,梁靜波卻告訴他說,我現在不能開車送你回青城,老板還有事兒,可能隨時會出去。
這時,王路華剛好也從樓上走下來,他說他的摩托車壞了,早知道梁靜波不開車送他們回青城,就搭乘別人的摩托車坐到路口去等車了,現在好了,還得走過去。
從閎清公司到公交車停的路口之間,大概有一公裡左右的距離。
作為一個兩百斤重的胖子,王路華走的非常慢,簡直和一步一挪差不了多少,就這樣還氣喘籲籲的,走一會兒歇一會兒。
向子威也隻好耐心地陪著王路華,兩個人就這樣慢慢地走到了等車的路口。
上車後,向子威掏出一張十塊的,王路華拿了一張一百的,說:“向工,我來買吧。”
向子威說:“不用了,我來吧。”
從長度鎮到青城市,一張車票總共才四塊五。
售票員走過來,看都沒看王路華的那張一百的,直接就接過了向子威遞過來的十塊錢,順手撕了兩張票,和零錢一起交給了他。
於是王路華就把他那一百塊的收了回去。
沿途經過一個村莊時,從後門上來了一對老夫婦。
這對老夫婦看上去大概六、七十歲的樣子,男的已經禿頂,女的頭髮花白,背駝得很厲害,彎得像一張弓。
老夫婦上車後,老頭兒先找了個座位坐下,然後拍了拍他旁邊的位子,示意老太太坐到他身邊來。
但老太太似乎並不領情,裝作沒看見他似的,自己一個人走到前面,找了個位子坐下了。
老頭兒在後面坐了一會,可能覺得有些無趣,也站起身來坐到了前面。
但是老頭兒並沒有和老太太坐在一塊兒,而是坐到了老太太的後面。
向子威心想,這老兩口可真有意思。
沿途經過幾個村莊時,又陸陸續續地上來了幾個人。
這樣,老頭兒的身邊多了另一個老太太;老太太的旁邊又多了一個其他的老頭兒。
老太太與剛上來的這個老頭兒聊得非常的投機,而和老太太一起上車的那個老頭兒,則背對著他身邊剛上來的另一個老太太。
老頭兒隻是靜靜地聽著自己的老伴與別的老頭兒熱火朝天聊著,而自己則木然地坐著,一言不發。
向子威差點笑出聲來。
老太太的頭髮雖已花白,但是卻梳得整整齊齊,兩個黑色的髮夾別在頭髮上,看上去挺乾淨利落的一個老太太。
在向子威的斜對面,坐著一對小情侶,他們隨手提的塑料袋裡,探出幾串小小的、喇叭狀的粉紅的野花,一小朵一小朵地競相綻放著,點燃了這個季節的熱情。
公交車到了青城後,向子威和王路華就下了車。
在等公交1路車時,王路華問向子威有零錢沒有。
向子威說有。
王路華說,自己剛在車站換了零錢。
說完就攤開手來,手心裡躺著四、五枚一元的硬幣。
1路車到了之後,王路華先上了車,向子威跟在他後面。
接著,向子威清晰地聽到,王路華隻往公交車的投幣口裡投了一枚硬幣之後,便徑直往車後面的座位走去。
向子威一時沒有反應過來,不由得愣了一下。
司機目光犀利地盯著還站在投幣口的向子威。
向子威回過神來,急忙從口袋摸出一塊錢的硬幣投了進去。
在隨便找了個座位坐下後,向子威還是有些想不明白:自己剛才明明給王路華買過一張四塊五的車票,而現在他卻連一塊錢的公交車票都不願給自己買……
想了半天,他還是有些難以理解這個世界上還有這樣的人。
而王路華則坦然地坐在座位上,眼睛往車外看著,像是什麽事情也沒有發生過似的。
隨後,陸續有其他人上了車,不一會兒車子就坐滿了,兩個人沒有再說過一句話。
第二天早上,向子威剛坐上公交車,就聽到有人在叫他。
向子威循著聲音看去,只見有一個女孩子在向他打招呼:“向工你也剛上車?”
向子威隱約覺得這個女孩有些眼熟,但一時又想不起在哪裡見過她,隻好有些抱歉地說:“你是……”
那女孩一點也不感到拘束,大方地對向子威自我介紹說:“我叫王勝美,和向工你一樣,也是才剛到閎清不久,在倉庫負責發料。”
向子威不好意思地說:“原來是這樣,我對公司的同事還不是很熟悉。”
王勝美說:“沒關系,你名氣比較大,大家都在說你,我就記住了。”
向子威臉一紅:“什麽名氣啊,隻不過他們都在瞎說而已。”
王勝美說:“這個你就別謙虛了,至少比我們這些人強吧。”
這時,售票員走過來要求向子威買票,向子威掏出錢來,買了兩個人的車票。
可是,售票員找了零錢後,又接著往後走。
向子威問售票員要車票,售票員回答說,現在車上的人太多,等她收完錢回來後再給向子威車票。
可是當售票員收完錢,向子威再次向她要車票時,售票員回答說已經給過了。
向子威有些不解地問:“你什麽時候給過我車票了?”
售票員一指王勝美:“剛才那女孩問我要了五張票呢。”
向子威感到有些莫名其妙:剛才明明是他掏錢買的車票啊,怎麽王勝美卻向售票員張口要車票呢。
這時,王勝美說:“我以前不知道上下班的車票是可以報銷的, 所以從來沒有要過車票,這次就多要幾張,到時候把以前買票的錢也補回來。”
向子威看了看她,沒有說話。
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老是遇到這麽愛佔便宜的人,昨天一個,今天又一個,難道這是閎清公司的風氣嗎,還是閎清公司把這種人都搜羅到一起來了?
王勝美接著又說,因為男朋友在這邊工作,所以她畢業後也來青城市了。
向子威漫不經心地“哦”了一聲,便把頭轉向了窗外,不再理會她了。
不久,向子威的注意力,便被前面的座位上那個女孩隨身攜帶的一隻小狗給吸引過去了。
那隻小狗眼睛睜得大大的,鼻子小巧而扁平,小小的嘴巴,小小的身子,軟軟的黃色的毛,在燦爛的陽光下,一閃一閃的,像細碎的金子一般。
而且,小狗的頭上還扎了一個粉紅色的蝴蝶結,看上去像是一個漂亮的玩偶一般。
小狗不時地舔著女孩的手,在女孩的腿上和座位間爬來爬去。
甚至,那隻小狗一度想衝到車子外面……
它不知道車窗和外面的世界之間,還隔著一層透明的玻璃呢。
旁邊有人打開了窗子,一陣風猛地吹過來,小狗在女孩的腿上搖晃了一下,差點要跌下座位去。
女孩子手疾眼快,一把抱住了它。
小狗“汪汪”地叫了兩聲,也許是對自己主人的感謝,也許是對著外面吹過來的這陣狂風的威脅。
向子威不由得被這隻可愛的小狗給逗得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