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佳在和向子威一起吃飯時,兩個人聊著聊著,不知不覺地就聊到了王路華的身上。
何佳說,王路華是幾年前,閎清公司在杭州的人才交流會上,招進來的第一個大學生。
所以一開始的時候,公司簡直把王路華當成個寶貝來看待的。
但是不久之後大家便發現,王路華雖然名義上是讀了四年的本科,學了四年的機械製圖,但其實連個基本的圖紙都畫不出來。
後來發展到車間生產的設備,都是老板自己先把草圖畫好,然後他再根據這個草圖描繪出完整的圖紙。
但是,即便如此,車間的工人拿到他畫的圖紙之後,也是很傷腦筋,紛紛表示看不大明白。
把他叫過來問時,他也解釋不出來一個所以然來。
後來工人們就乾脆就把他畫的圖紙放在一邊,自己憑著以往的經驗進行加工了。
而王路華自己的說法則是:他“設計”的圖紙因為考慮的比較周到,可能相對會比較的複雜一些。工人們之所以不喜歡他畫的圖紙,主要是嫌他畫的圖紙做起來費事,計件少,這樣一天乾下來效率不高,拿到手的工資就不高,所以工人都撿容易做、效率高的圖紙來做。
但不管王路華是怎麽為自己辯白,他那所謂“大學生”的光環也就漸漸地在宏清黯然失色了。
雖然他有時候還到車間裡去,對工人們時不時地故作高深地指點一下,但是已經沒有人願意去理會他了。
電器車間的斜對角,長著一棵櫻桃樹,上面結滿了紅色的小櫻桃,密密地擠在綠色的葉子中間,像是一顆顆紅色的寶石,看上去非常的美麗。
櫻桃樹下,落了一地熟透的果實。
有蒼蠅在地上的櫻桃周圍嗡嗡地飛來飛去,但是樹上的櫻桃卻沒有人去摘,也許是這裡的人已經見慣了櫻桃,對它們不稀罕了。
向子威隨手摘了幾個,塞到嘴裡一嘗,發現櫻桃的味道一般,並不像看上去的那麽誘人,這才明白這棵樹上的櫻桃一直完好地掛在哪裡,卻一直無人問津的原因。
公司院子裡還種了幾棵其他的果樹:桃樹上面也掛了許多的小果實,密密麻麻地,一個個比拇指還短;桔子樹正在開著白色的小花,聞上去有些絲絲的苦味。
而從辦公樓到倉庫之間的道路兩旁,則幾乎被轟轟烈烈的風仙花家族給完全佔領了。
鳳仙花長長的葉子在風中搖曳,看上去婀娜多姿,煞是美麗。
風仙花的旁邊,還有幾株玫瑰,深紅的多重花瓣,濃濃地散發出沁人的香味,花朵比一般的月季看上去大很多。
旁邊一個掃地的阿姨說,這種玫瑰的名字叫香水月季,就是大家經常說的玫瑰花。
自從向子威來到宏清公司之後,李明就不好好地上班了,經常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
何佳說,其實以前李明也是早上快十點才來上班,晚上則在辦公室裡呆到很晚才回去睡覺。
閎清公司曾經和浙江大學合作過一個項目,由李明來負責與大學方面溝通配合。、
李明雖然自己是大專畢業,但是譜兒卻擺得很大,說人家浙江大學方面的教授什麽都不懂,有的時候還要來問他為什麽。
向子威插嘴說:“大學裡面的老師一般基礎類和理論上的東西掌握的比較多,對實踐中的一些東西可能要少一些,不能因為人家問他東西,就說人家什麽都不懂。”
何佳說:“你聽我給接著給你往下講。
” 就在合作的項目基本上快要完成的時候,由於李明的脾氣極大,又老是找人家的麻煩,浙江大學索性放棄了這個項目,直接停止與閎清公司的合作了。
浙江大學一撤出這個項目,李明則非常的高興,他經常對外界唏噓說,這個項目基本上是自己開發出來的。
而合作開發的這個產品的程序,他也不上交給公司,而是順理成章地據為己有了。
甚至,連公司產品賣出去後,需要調試時,他也不讓車間裡的人去,怕別人拿到這個程序之後,就把自己給架空了。
所以公司裡每賣出去一批產品,都是李明一個人出差去調試。
而李明不僅對此沒有怨言,甚至每次出差時,他看上去還是歡天喜地的。
也許一方面可以有出差補貼,另一方面又可以打著出差的旗號出去和情人約會去了。
他比較有名的一個段子就是:
有一次公司的產品發給客戶並調試好之後,在他返程的途中,又接到了對方的電話,說是設備有噪音。
於是李明隻好原路返回,可是左檢查右檢查,始終找不到毛病在哪裡,後來他一氣之下,就朝設備跺了一腳,沒想到噪音馬上停止了。
他後來得意地講,這種東西其實和人一樣,都是欠收拾的命,跺上一腳之後馬上就老實了。
但是由於這個產品並不是成熟的產品,在浙江大學退出時,還沒有完全做好,所以產品還是經常會有這樣那樣的毛病。
有的時候,李明再多跺上幾腳,也起不了什麽作用了。
於是他就乾脆推三阻四,怪人家的環境影響,怪人家的天氣潮濕……反正奇葩的理由很多,他從此就不再予以理睬了。
任憑對方每天幾個電話十萬火急地催,陸廣知急得團團轉,他也是穩如泰山。
有時他乾脆就不接電話,一個人不知道躲到哪裡去了。
後來發展到,有些故障次數多的設備,由於無法解決,閎清就隻好運回來,再買其他公司同類的產品給對方發過去來應付了事。
這種情況出現的次數多了,陸廣知覺得老這樣下去,肯定不是個辦法。
於是他想到再招個工程師來徹底解決這個問題,這也是向子威來到閎清公司的原因。
向子威來到閎清之後,陸廣知專門召集技術部的人去開了個會,讓李明把程序交出來,然後和向子威一起研究怎麽把程序再進一步地改進改進,從根本上杜絕產品中各種毛病的發生。
陸廣知的話音剛落,李明的臉馬上就抽搐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些什麽,但是又咽了回去。
陸廣知說:“這個程序是公司裡出錢開發出來的,不是你一個人的成果,你有什麽意見嗎?”
大家的目光一齊投向李明。
在沉默了一會兒之後,李明終於用極低極低的聲音,很不情願地吐出了三個字:“那好吧。”
陸廣知說:“這就好,從明天起,你們要抓緊時間,爭取用最快的速度,把以前出現的那些問題,一個一個地解決掉。”
會議結束後,不等向子威問他要程序,李明就借口現在頭疼得厲害,連辦公室也沒去,就直接回宿舍去休息了。
第二天上午,李明遲遲沒有到辦公室來上班,於是何佳就到宿舍去找他,
但是,何佳叫了半天的門,裡面也沒有一絲的動靜。
何佳打電話給他,卻被告知對方的手機已關機。
何佳急了,他叫了幾個人,繞到了李明宿舍的後面,從外面的窗子往裡面看去,發現宿舍裡面空空蕩蕩的,李明和他的老婆早已經不在了。
何佳這下慌了神,李明怎麽一夜之間就失蹤了?
他馬上向陸廣知報告了這個情況,陸廣知讓他再打電話聯系一下。
何佳一遍又一遍地撥打著李明的電話,後來電話終於接通了,何佳忙問他現在在哪裡。
李明淡定地說,他已經在火車上了,他準備向公司請十天假,回老家和老婆處理一下離婚的問題。
雖然何佳覺得他的理由有些牽強,但是既然他人已經在火車上了,除了答應他的要求之外,也沒有別的辦法。
可是十天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李明依舊沒有回到公司。
何佳給他打電話,電話那頭的鈴聲一直響著,卻始終沒有人接。
看來是故意不接電話的,何佳隱隱約約地有了一絲不好的預感。
至於程序的事情,他也許根本就沒想到要拿出來和向子威一起分享。
而陸廣知一定要讓他把程序拿出來的最後通牒,可能是他下決心離開公司的誘因。
何佳說:“躲得了初一,躲不過十五,他這樣老拖下去也不是個辦法,除非他不想在這裡幹了。”
向子威說:“既然他突然來了一個金蟬脫殼,那麽他離開不離開公司這件事,確實也很難說。”
何佳說:“他走的時候,工資還沒有結算呢,他會舍得扔下這一個月三千塊錢的工資?”
“誰知道呢,也許他能拿著這個程序,到別的公司拿到差不多的工資呢。”
何佳有些不相信地說:“他在這裡的工作非常的自由, 工資也不低,如果到了別的公司,恐怕他享受不到現在的福利了。”
向子威說:“我有一種預感,覺得他之所以這樣做,看來已經下決心要準備破釜沉舟了。”
何佳不說話了。
下班時,財務部的老鍾到技術部來,問王路華現在走不走。
王路華說,等一會兒就走。
王路華說完之後,老鍾還站在那裡,一點也沒有馬上離開的意思。
老鍾猶豫了一下說:“我今天坐你的摩托車回青城去行不行?”
老鍾的老家在長度鎮上,但兒子在青城市工作,他有時會回青城市去看看兒子。
王路華吭吭哧哧了半天,最後臉紅脖子粗地從嘴裡蹦出了四個字:“我看夠嗆!”
技術部裡的氣氛一下子變得尷尬起來。
老鍾看到王路華這樣,像是下定了決心似的,乾脆對王路華說:“其實我找你有點事兒,今晚我去你家好吧?”
王路華不太情願地回答道:“行啊。”
之後,王路華又在辦公室裡磨嘰了一會兒,才和老鍾一起下樓去了。
兩個人走後,何佳說:“老鍾這個人也是,這不是給王路華找難看嗎?誰不知道他是有名的小氣鬼,他佔別的便宜可以,但是別人不能佔他的便宜。隻要人家佔他一點兒小便宜,他就覺得好像是在割他的肉一樣,你說他怎麽會心甘情願地多帶一個人去浪費自己的油呢!”
向子威哈哈大笑,對於王路華那天乘車時的行為,他忽然一點兒也不生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