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準備去找林音的時候，她不知道從哪裡鑽了出來，手上似乎還拿著件什麽東西，“晨旭，給你看看。”

　　原來是個鐲子，晶瑩剔透，明亮動人，看上去確實不錯，可拿到手裡就不是那麽回事了，沉甸甸的，我隨口問了句:“多少錢?”

　　“你猜猜?”

　　我看了看，可確認不了是什麽材料，只是感到沉得不正常，“莫非是石頭磨出來的?”我存了這個疑問。

　　“看不懂，知名的玉石，沒這樣的。”

　　林音得意地說:“白雲玉。漂亮吧！”

　　“是漂亮，可它不是玉。沒聽說過這種玉，倒是有一種石頭大概叫白雲石。”我說完，又追問了句:“到底多少錢啊?”

　　“不貴，五十。”

　　攤主沒有過於坑林音，只是騙她說是“白雲玉”。

　　我笑笑說:“不錯，我都想買一隻。不過給誰戴啊?女生會嫌沉，男生戴就可笑了，估計那些娘娘腔會喜歡。我又沒有這樣的朋友。”

　　我一本正經地對她說:“我建議你不要戴，趕明你的手腕大一圈，別說是負重鍛煉出來的啊！反正你是搞時尚的，肯定在圈子裡有那種娘娘腔的哥們，不妨送他們，讓他們高興高興。要不那些不男不女的家夥，戴個女人的鐲子，就跟腕上無物似的，不小心就磕碎了。”

　　“你貧吧。”林音打了我一拳。

　　各有所獲，天也大亮，根據我的經驗應該無漏可撿了。我說回去吧，載著她騎車回到學校。

　　當晚，回到宿舍，我把收到的這十幾個瓷片，小心清洗乾淨，看著洗淨的晶瑩剔透的塊塊瓷片，最讓我興奮的是，確認了這十幾個碎瓷片，都是一隻瓷器上面的，也就是說，用這些瓷片，完全可以找大師修復出一隻近乎完整的古瓷器出來。

　　我懷著激動的心情，再一一組合起來，開始以為是碗，原來是個小水洗。洗是一種比碗更莊重的瓷器，我想如果修複之後，那價格就是無法估量的了。我準備以後有機會帶回北京，請舅爺幫忙找瓷器修複專家做這件事。

　　在燈光下，我又有了新的發現，在一塊底盤上依稀可以看到上面有字的刻劃，辨認會兒後，估計是個“乾”字。這個發現立刻讓我來了精神，又找到剩下的幾個瓷片底座，將底面朝上拚湊起來，啊！從原本的一個“乾字，湊成個“華”字，整個底擺好竟是“奉華”二字。

　　想想早上的情況，我覺得自己真是幸運。我有些怪自己不仔細了，光顧著看是什麽瓷器，卻不從哪個窯口的瓷器出發辨認。如果把幾個底盤翻過來拚起看，就能更早地發現這個最重要的鑒定依據。

　　在瓷器底下寫有很明確的文字，至少從宋朝就有。而這些文字，往往都有其特殊的意義。這些刻有奉華款的碎瓷片，到底是哪個窯口的呢?當時我並不清楚，畢竟我在古瓷上的知識還少。

　　我想著奉華二字的含義時，林音過來，一看我正在將清洗乾淨的碎瓷片一片片包好，嘲笑我說:“大收藏家，沒錢買真正古瓷，買古瓷碎片也是收藏啊！我們可是五十步笑百步，我也可以笑笑你了。”

　　我當然不會和她解釋，到時她搶走，我到哪哭去。再後來，若乾年後，我拿給她看過修複好的瓷器，對她說:“收藏不了古瓷器，收藏修複好的古瓷器也好。”又補了一句:“還記得嗎?這是我們倆那天在鬼市時得到的。”

　　這件修複好的“洗”到底是什麽瓷呢?先從瓷器的顏色看，

是青瓷。　　一般說，宋代汝窯以青瓷為主，釉色有粉青、豆青、卵青、蝦青等，其特征是瓷胎體較薄，胎泥極細密，香灰色;釉層較厚，有玉石般的質感，釉面有很細的開片;器形則多仿造古代青銅器式樣，製作規整，造型莊重大方，以洗、爐、尊、盤等為主。

　　從這件器物看，有很多符合汝窯的特征，如果不出意外，應該是汝窯瓷。

　　再就是“奉華”這個款識，現在我國的文物考古工作者已經考證出寶豐的清涼寺窯口和張公巷窯口是汝窯窯址，為北宋宋徽宗時期燒造禦用瓷的瓷窯，而它們燒製的原刻奉華款的瓷器正是宋徽宗朝開封皇宮劉貴妃居所奉華堂的專用品。瓷器鑒定家基本認可了這個說法，為這些碎瓷片屬汝窯瓷加了一道證明。

　　汝窯從創燒至今已有上千年的歷史，位居宋代汝、官、哥、鈞、定、柴六大名窯之首，北宋晚期更是受到皇室的賞識與寵愛，並於宋哲宗元佑至宋徽宗崇寧五年的二十年間，把它壟斷為官窯，專為宮庭燒製。由於為宮廷燒製禦用瓷器的時間很短，要求甚高，產量有限，存世更少，到南宋時就成為“近尤難得”的稀世珍寶，近千年來為藏家所青睞和推崇。近代的藏家們更是千方百計地尋覓，將收藏一件汝窯瓷器視為終生追求與自豪。

　　所以，只要這件汝窯瓷能修複成為一個完整的作品，即使是修複過的，那也是汝瓷存世為數不多的一件啊！可算是“至寶”！

　　於右任先生是陝西人，他的墨寶在陝西算不上難得一見，可價錢太貴，我不敢奢望，一次都沒出手。

　　暑期中的另一個周六，夏日天長，亮的早，可還黑著的時候，我便到了鬼市，早才能撞到好東西。

　　先看見一個主席全身瓷像，瓷很細很白，人像雕的是難得的精工，顯然是主席瓷像中的精品。首先我喜歡瓷像的工藝，其次是讀了一些有關***的書，我認定他是個偉大的人，猶如老百姓說的“救星”。我想現在人們認不清價值，以後終有堪比明清瓷器的時候。我不趁別人認不清行情的時候下手，恐怕以後會沒有機會了。

　　我得意地半夾半抱著瓷像走到一個包袱皮攤上。攤主是個認識的，姓淳於，只見他戴了雙手套，搖了把紙扇。天剛明，還不熱呢，他裝什麽?要是再早點，搖個扇子不是發神經嘛。“莫非他這把紙扇有名堂?”我心裡一動，便走上前，對淳於說:“看樣您老賣扇子了?”

　　淳於老兄微微一笑，小心地合上了手中的折扇，輕輕把折扇放到攤子，向我身前一推，示意道:“請上手吧。”

　　真是賣扇子！

　　我將毛爺爺像放在腳邊，從口袋裡掏出手套戴上，蹲下身拿起了那把折扇，借著剛亮起的陽光，先是仔細觀察了主扇骨，然後小心翼翼地打開了折扇，淳於老板就是這樣做的，我也得跟著，別有什麽陷阱。打開後檢查裡面的扇骨，一點細微之處都沒有放過，“嗯，扇骨保存的不錯”，這是第一印象。

　　然後再看扇面。我首先看向落款，眉梢一挑:“竟然是於右任先生的手筆。”已經發暗的乳白扇面上隻題了一首詞，便輕聲讀來:“萬裡河山染血痕，經年猶未淨胡塵，艱難皇祖開天戰，勞瘁元公破斧身。爭獨立，與生存，成功讓爾我成仁。為犧百萬佳兒女，祖國何由報汝恩。鷓鴣天一闕，於右任。”接下又仔細觀看了扇面左下角的鈐印，印中正是‘右任’二字。

　　讀罷詞篇，我有幾分感動，這首詞是於老先生在抗戰時所作，又因為戰爭時期的氛圍，許是為贈有功將士，怕來不及臨時寫饋，故寫好未有題名。雖是很簡單的手書扇面，可我想收下，是為了給姥爺，他那輩的人肯定會重視這個禮物。

　　我合上折扇放回到攤位上，拿出很想要的態度說道:“東西沒錯，老板開個合適的價吧。”

　　淳於笑笑，衝著我伸出了三根手指。

　　我笑道:“三萬?貴了吧，我可是個學生。”

　　“小晨老板別開玩笑了，三萬，一個子都不少。”淳於先生笑道。

　　我一笑:“於右任先生的作品流傳的可是不少，您這個扇面雖然是真跡，但素白題詩，白板背面，只是件戰爭時期的作品，算不上珍品。您按珍品的價讓給我，不嫌我的頭沒那麽大嗎?”

　　“三萬”，淳於毫不為動，咬死了三萬不松口。

　　我只能微微一笑站起身，順手把腳邊的主席像拿了起來，笑道:“淳於老板，您要是按這個價賣，就不該到鬼市，亦或你還可送到拍賣行，但您沒這麽做不是?不賣我這個學生，也不能強求，不買唄。您這物件是能升值，那可有的等了，您老願意等由您吧。要讓我留，還沒這個考慮，您知道我是小本倒賣，也得掙錢，價錢合適才能買。要不我讓一步，一萬，您要是覺得劃得來咱就成交。”

　　我說了一大堆話，就是想把他說動搖了，而且我的話也是有道理的，還實在。見我的話說得在理，淳於先生也猶豫起來，心裡明白於右任的扇面一般的確實也就是在一兩萬塊錢之間，那些有題名、文氣十足、品相不錯的扇面才能賣到三五萬塊錢。而自己手中這把扇子從內容到品相確實算不上什麽精品，應算是戰爭遺物了。

　　聽我已經說出了一口價，淳於猶豫了半天，終於痛下狠心，衝著我說道:“一萬五，成就拿走，不成我就再找下家。 ”

　　“一萬五就一萬五，誰叫咱願意的。”見他做了最後的讓步我也認了，麻利地從包裡數出一萬五千塊錢遞給攤主。扇子就落到了我的手上，心裡這才踏實，萬一有個截胡的，我才叫天天不靈了。

　　回到住處，我愛不釋手地把玩著手中的折扇，這等戰爭遺物文物價值甚大，頗有收藏意義，就是不知原所贈何人，如有題款就完美了。不過其詞所詠之志，何其大義凜然，何其壯懷激烈，更是一種激勵！

　　我慢慢欣賞扇面上的於老先輩書法。我曾聽師父說過，其人“善草書，從碑入草，尤於唐代懷素的小草千字文用功甚勤，造詣甚深。用心布白，於寬博瀟灑中別具神韻。”

　　可我琢磨半天仍不得其解，右任先生的大作到底是怎麽一種大雅呢?直白地說就是先生的書法好在哪呢?

　　有人語:中國書法，佳書往往非一眼看上去就能認定，而有一“心悟”過程，然後便越來越感其妙，終不能棄。所以有沈尹默語:“無色而有圖畫之燦爛，無聲而有音樂之和諧。”

　　圖畫我所熟之，音樂我亦熟之，可就是於老先生的書法對於我這個有著書法大家師父的嫡傳弟子不得摸門，看來有機會我得好好向師父討教了。

　　那這個扇面到底是不是“墨寶”呢?

　　我一時無有定說，隻好用評述者所論:右任先生後期的草書，漸入寧靜恬淡之境，不求態而字態美，不著意而意境生，隨意揮灑，心曠意遠，信手拈來，皆成佳構，可謂登峰造極。

　　喜好書法的讀者可以自賞自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