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防連隊有被地雷炸傷的消息傳來,為我們10連在邊境上打擊越境製造恐怖的行動蒙上一層陰影。
我們這段邊境以前是因地形地理的複雜使得邊防巡邏異常艱辛和危險,但是現在就不止是自然的危險了,加上敵手設置的爆炸物,遇到就是非死即殘。
隨後,我們團各連隊全部開展了探排雷的巡邏,在巡邏時更加注重探雷,要求杜絕戰士踩上地雷的現象發生。
因為這種巡邏,需要高度的注意力集中,上級有計劃地縮短了巡邏的距離,增大了巡邏小組的密度,保證有兵力對國境線進行持續的監視,不使對手的“遊擊戰”——恐怖戰得手。
這個時期,我變得有些瘋狂,或說真的不怕死,在小組巡邏時,我常搶著走在隊伍前面,承擔起探雷的責任。我的說法是:“我是特種兵訓練出來的,有探雷排雷的實戰經驗,你們應該先跟我學學。”
當我拿了根木棍在前面帶隊而行,邊走邊小心地探路,那個動作,那份專注,讓戰友看到就明白了我說的不假。我還按照戰鬥搜索的方式布置巡邏小組的隊形,大多采用雙尖兵的隊形,並向同組戰友講解從特種兵那裡學到知識和戰術動作。
戰友的反映是:“小晨,你當個副班長能力上有富余,為什麽辭掉呢?”“你要知道把你的能力發揮出來,對我們班完成邊防勤務和作戰任務是種保障啊!”
戰友對我都是肯定和鼓勵的話語,我對他們說:“我還要學習,還要熟悉邊防,才能承擔你們說的責任。”“你們看到了我的優點,可我也能發現你們的優點,等我達到你們的成熟度,就會有自信承擔起上級賦予的責任。”
反正我的戰友對我是更加信任了。
邊境上的危險當然不是隻讓我們士兵承受,很多時候都有軍官帶隊,排長啊,連長啊,甚至團部的參謀、乾事也下到基層帶隊巡邏。
對於機關的軍官參加邊境巡邏,我們是歡迎的,對他們也是愛護的。但人家也有自我要求,下來參加巡邏都是有特定的任務,所以每次他們都是帶隊走到隊伍的前列,排在最危險的位置上。這就是我軍的傳統!其作用和意義是不言而喻的。
團部軍務參謀孫培下到我們班,在重要的邊境線上,帶一個小組實施了“卡口控道”的巡邏,目的就是檢驗新的巡邏+戰鬥的戰術有效性。
對手提高他們的騷擾戰術,比如在我們的巡邏路線上埋個地雷,開始是限制我方巡邏速度,如果爆炸還能起到預警的作用;我們同樣升級自己的防衛能力,小組布控巡邏線,為對手設下陷阱。
我參加了這次巡邏,不過我卻走在巡邏隊的後面,前面有孫參謀和向班長。孫參謀持手槍探路,向班長持自動步槍在旁充作尖兵,巡邏小隊就五個人。選擇這次巡邏的時機,就有想碰碰對手的意思,當然得撞大運了,因為對手敢不敢與我們如此小的兵力相碰是個問題。
途中遭遇下雨,孫參謀帶我們到一處從境外能夠進入的地段設伏,雨中巡邏效果不會好,而設伏則有可能撈草打兔子碰上越境的毒匪。寒雨中,我們伏在地上,警惕地透過雨幕,用看不遠的視線監視著前面。
雨下了一個多小時,我們一無所獲,就在孫參謀要鳴鑼收軍時雨停了,林中的視線好多了,但目及之處都是那麽青綠,靜靜的,又是清新的,雖然我們雨衣內的軍裝已經濕透,可仍享受了這片刻的寧靜與安然。
一場雨過後,孫培上尉下令重新走上巡邏的路,我們五人從一棵大樹下出來,而當他拿著地圖環顧四周確定坐標時,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孫參謀身體一傾,右腳踏出山路,一聲清脆的“哢嚓”聲讓人頭皮發麻,他不慎踩到地雷。
“我可能踩到地雷了!”孫培一字一頓地說出這句話。“孫參謀,千萬別動……”一旁的向齊安班長迅速探身,扒開孫培右腳邊的泥土,只見一枚老式松發式地雷不偏不倚被孫培踩在腳下。他們兩人目光再次交會時,都看到了對方臉上豆大的汗珠。
地雷隨時都有爆炸的危險!
危急時刻,向齊安脫下裝具,拔出軍刺,一邊讓戰友避開,一邊指揮大家脫下迷彩上衣,用來裝填泥石。隨即,他用軍刺一點點挖出地雷四周的泥土,確認地雷下沒有特殊裝置後,他要親自動手排雷。
這時,我對向班長請求讓我做下面的事,由他在現場指揮。排雷、撤離是個系統操作,哪個環節都得有序銜接地處置好,如果一個處置不當就會增大地雷爆炸的可能,所以現場指揮與直接排雷相比同樣重要。
我將兩把軍刺依次橫著從孫培腳下穿過壓住,手上的勁使得十足,從軍刺尖觸到壓發頭就全力使其保持著原狀。一位戰士小心翼翼地解開他的鞋帶,向齊安扶著孫參謀,催促他抬腳離開,而我把全身力氣都壓在兩把軍刺上,心裡默念:“道祖保佑,千萬別爆。”全身冒汗,咬牙堅持,萬分緊張。
當孫培參謀把腳從作戰靴中抽出的那一刻,時間仿佛凝固了……不堪回首啊!
萬幸的是,地雷被我穩穩按住,沒有爆炸。隨後,向齊安班長指揮大家將用迷彩服製作的5個泥石包逐個地、迅速地、穩妥地壓在鞋上,我能感到軍刺上的重量越來越重,但沒有壓力的衝擊感。老向班長仔細檢查了重物壓在地雷上的情況,示意我可以退走。我屏住呼吸,松手、後滾,地雷依舊靜靜地呆在那裡。
不要說我好戰,不要說我不怕死,在那一刻,我什麽都沒想,就想躲過地雷的爆炸。那全速全力的一滾,讓我狼狽透了,渾身裹滿了泥,臉上、頭上,嘴上都有。
孫參謀光著一隻腳,趕快過來拉我,怕我滾出個傷來。不過這一滾,又滾出個三等功。
戰友們都過來看我,可我卻是不好意思了。
我們守在這裡,派了一個戰士回去報告,等帶來了衣服和鞋子,才班師回營。我們覺得自己有些狼狽,可回到營地,團長、政委都出來迎接,把我們當成了得勝的英雄。讓仍處在心悸狀態中的我們,情緒好了許多。
孫參謀向團首長匯報了巡邏中發生的事情已經踩雷後的險情,他對我主動挺身而出的行為進行了詳細地描述。在他的講述中,團長首長們都對我捏了把汗,如果孫上尉踩爆地雷,損失的是一條腿,犧牲的可能會有,但傷殘的結果更大;而我排雷,一旦引爆,重傷的可能小,陣亡卻很難避免。
為了避免重傷的發生,其實誰也不願眼睜睜和毫無作為地等待它發生,在解放軍中一定是要千方百計地去救的,即使出現更大的損失也在所不辭。向班長和我,還有其他戰友只是做了我們應該做的義不容辭的事情。
結果是好的,就足夠了。
像這樣的排雷方法,在影視作品和各種小說中都有描寫,那是松發雷可排,如果是後來的壓發雷,根本沒有機會排除,一腳踩上,“轟”就爆了,根本來不及反應。 可是誰叫那時是90年代的上半期,又是些毒匪,不像正規軍隊,有充分的地雷來源和使用的訓練呢,即使設個詭雷也難的!所以,我只能非常俗套地記載下這段排雷的經歷。
我不是想讓排雷過程打動讀者,而是希望讀者能夠通過我的戰鬥經歷了解我的心路發展的脈絡,一個大學生偶去軍營,便遇到了那麽多的生死磨難。
像我們處在前線、前沿的邊防軍人,處在作戰狀態下的軍人,很多士兵都遇到過生生死死的經歷,在我身邊出現了那麽多的犧牲與傷殘,而我只不過遇到些危險,並未有實質性的負傷,不是很幸運了麽,為什麽還要把自己說得那麽慘?或許讀者有如此的疑問。
我不希望讀者誤解,我只是希望讀者,身在和平環境中的讀者,知道中國的邊防軍人遭遇過什麽,他們為這個國家付出了什麽,而不是我個人。我其實是很渺小的,在邊防的時間也不那麽長,是忍一忍就過去的事,不像那些老邊防十數年地熬在邊防線上,就連數年間浸在邊疆的那些老兵,我也根本無法相比。他們在那如原始的地方生活、戰鬥,拋家棄妻,照顧不了孩子,而外界卻是一日千裡般的發展,生活的質量和條件如萬花筒般的燦爛,當他們離開邊防,人老了,勞動能力也難適應快速發展下的具有高文化水平的職業。我想他們很多人,即使是退役軍官,也是生活在社會低層的,得不到社會的尊重和照顧。
我就是想讓和平的人們,你們能尊重些邊防軍人,有些崇拜他們的付出,記住:他們最不需要的就是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