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熊人醫生為希德檢查了傷口,開了外敷和口服的一大堆藥物,又交代了一下注意事項。
“今晚很關鍵,”老醫生慢條斯理地說道,“挺過今晚,興許就沒事了嘟嚕。”
他臨走前,最後還不忘關照伊恩他們,要做好心理準備。
“什麽心理準備?”他聽完醫生的話,怔怔的看著對方,“你說什麽心理準備?”
老浣熊人搖搖頭,歎了口氣,轉身走出了商會大門。
晚上,伊恩一直守在希德的床邊。後半夜麥琪進來讓他換班休息,他也不作聲,只是固執地坐在床邊。麥琪隻好弄了些提神的飲品讓他喝了。
伊恩怎麽可能不覺得累,只是他不敢去睡罷了。他害怕自己一覺醒來,身邊的人會朝他搖頭歎氣。或者,在睡夢中被人用力搖醒,告訴他突如其來的噩耗。他空洞而無神的眼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老醫生的話,和眾人沉默的氣氛,讓他嗅到了一種熟悉的氣息。
死亡。
他記得這種感覺,這種壓抑的氣氛。在貧民窟,沒有哪家能支付得起長期的醫療費用,而小毛小病就更不會去找醫生了。當醫生朝你搖頭歎息,而家人朋友沉默不語時,小小年紀的他就會有一種糟糕的預感,而且總是應驗。
這一夜,希德總是迷迷糊糊的,發著高燒,時不時會說些胡話。伊恩將耳朵湊上去,也聽不清他在說什麽。但他顯然很痛苦,睡夢中也總是皺著眉。有時能依稀聽到他咕噥了什麽人的名字,緹娜?還是迪雅?似乎是個女人。
這次總不會是什麽美夢。伊恩苦笑,看著希德皺著的眉頭,將冷毛巾重新敷在他的額頭上。
破曉的時候,巴比奇走進了希德和伊恩的臥室。
“怎樣?”他低聲問道,走近希德的床邊,伸手摸了摸他的腦門。
伊恩應道:“好像沒有那麽燙了。”
“嗯,是好多了。”巴比奇微笑道,“你出來一下。”
說著,率先轉身走出了房間。伊恩遲疑了一下,還是跟了出去。
關上房門,巴比奇說道:“那幫送你們回來的傭兵,是一個叫燭灰的小型傭兵團,你聽說過嗎?”
伊恩茫然地搖了搖頭。
“名聲不太好,手腳不乾淨,不過在傭兵公會裡也不算什麽大奸大惡了。”巴比奇用譏諷的語氣說道。
“我跟那老東西……哦,羅德爾團長,也說過了。你和希德是我們戰痕的人,燭灰要求的四十個金幣辛苦費,傭兵團先替你們墊付了,發薪水的時候再扣。”
“謝謝你,巴比奇。”
“不客氣。另外燭灰那邊是不是還跟你要什麽補償了?”
“嗯,說他們為了送我們回來,耽誤一天行程。”
“嗯,這個我跟燭灰也談好了,他們不要了。”巴比奇說道。
“不要了?”伊恩感到奇怪,那個壯漢貓人如此貪婪,怎麽突然就不要補償了。
“我去找他們護送的商隊確認過了,他們本來就是要回綠洲的,哪有耽誤什麽行程。”巴比奇笑道,“我告訴他們你和希德是戰痕的人,然後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呼!”他做了一個誇張而優雅的吹散動作,“他們立刻就理解了。”
伊恩苦笑了一下,再三表示感謝後,目送巴比奇下樓離開。他當然不信巴比奇會去跟人家好好說理,入團的第一天,他就明白了一個道理:這戰痕傭兵團的人,都隻講自己的道理,絕對不聽別人的。哦,除了會長維克多的。所有人似乎都很……敬畏維克多,聽話程度上甚至超過對團長羅德爾的。
伊恩回到房間,又守了一會兒。天光大亮的時候,窗外傳來熙熙攘攘的雜音,和偶爾幾聲稀疏的鳥鳴,反而讓他開始昏昏欲睡起來,坐在椅子上點著腦袋當啄木鳥。
半睡半醒之間,忽然聽見有人在輕聲叫他。睜眼看,原來是希德醒了。
希德虛弱地勉強笑道:“你就……這麽照顧重傷員的麽?”
“你感覺怎麽樣?”伊恩頓時清醒。
希德咽了咽口水,遲疑了半天,說道:
“疼……”
“廢話,你背後給開了三道這麽長的口子!”伊恩比劃了一下。
“還有,渴……”
麥琪進來把伊恩趕去客房休息。伊恩見希德似乎沒有什麽大礙,緊繃的神經也松了下來,一進客房倒頭就睡,直到傍晚時分,才被樓下大廳裡喧鬧的聲音吵醒。
他坐起來,揉揉發脹的太陽穴,感覺昏昏沉沉。推開窗看了看天色,才意識到已經是傍晚。離開房間,經過希德的臥室,伊恩把門輕輕推開一些往裡看,卻發現希德正睡得鼾聲如雷。於是他又小心翼翼地把門掩好, 從走廊盡頭的樓梯往一樓走去。
剛走到小平台上,大廳的喧鬧聲就平息了下來,伊恩感到目光匯聚了過來。
“說人人就到!”巴比奇笑道。
“伊恩!”吉格斯叫道,“你女朋友來找你啦!”緊跟著,引來一陣哄笑。
“下手可真快!”吉格斯笑起來,“我前幾天才傳授過他找貓人做妻子的優點……哎喲!”
這次,他沒有躲過背後麥琪的手刀。
伊恩看見大廳中央站著的,正是魔物與魔素調查委員會的萊拉。萊拉的尾巴有些粗,在身後不安地晃動著。看見伊恩出現,趕忙跑上來,將一個袋子交給他。
“這是酬金!會長說你們受了傷,讓我給你帶來……還有這個,”萊拉又把另一隻更小一些的紙袋塞到伊恩懷裡,“這個是慰問品,辛苦你們了!”說完,轉身逃跑似的快步往門口走去。
“等等,”伊恩叫住了萊拉,然後把兩個袋子交給麥琪,低聲道,“幫我保管一下。”然後朝萊拉走去:“我送你。”
吉格斯還是唯恐天下不亂地吹了個口哨。
看伊恩他們走出去了,羅德爾在一旁樂滋滋地說:“我看這個萊拉是個不錯的姑娘。就不知道希德會不會吃醋,哈哈哈!”
“團長,你怎麽也跟他們胡鬧!”麥琪訓斥道。
“為了不顯老啊……”羅德爾用可憐兮兮的語氣說道,“你看我這個團長多辛苦,快,給我來一杯特調!”
“沒有!”麥琪怒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