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綠衣要宣讀第一個上聯,原本喧囂鼎沸的大堂裡頓時安靜了下來。 那些想要一睹名妓風采的士子文人們個個互不相讓,暗自裡彼此較勁,全都瞪大了眼睛,伸直了耳朵,仔細傾聽。
每個人都想第一時間做出最佳的下聯來。
一聽到上聯是“青衫磊落,莫非太白轉世?”這樣一個奇奇怪怪的問句時,大堂裡那些平時自詡才學過人的公子老爺們不由呼吸一滯,幾乎所有人霎時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有的人冥思苦想,捶胸頓足;有的人搖頭晃腦,嘴中念念有詞;有的人則乾脆目瞪口呆,大腦中一片空白,無處著手......
此刻,王海也陷入了沉思之中,夏書信聽他嘴中念念有詞,臉色變幻不斷,也不知道他到底想到了下聯沒有?
可以說,對對子這一門學問在中國古代文化中佔據了一個極為重要的地位。
在古代,幾乎每個孩童從啟蒙時開始,就要被先生教導怎麽對對子。諸如“天對地”“一年對四季”“藍天白雲對青山綠水”等等,由簡入繁,循序漸進,慢慢鍛煉出孩童們強大的對偶對仗能力。
對對子不但開發了孩童們的思維廣度和深度,讓他們漸漸地體會到漢語言與眾不同的韻律之美,而且也為他們以後學習更深奧的漢學文化知識打好了堅實的基礎。
前世,身為文科老師的夏書信父母,為了讓自己孩子多受一些中國古典文化的熏陶,從小就按照古代先生啟蒙孩童的方式教導夏書信,讓他誦讀《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急就章》《幼學瓊林》等書籍。對對子當然也是夏書信必學的一項內容。而且可以說,夏書信在對對子上面還很有悟性,他經常會和他的父母相互出題,考校對方。
所以說,關於對對子這門學問,如果說夏書信這具身體前任的水平算是差強人意的話,那麽此刻的夏書信則是非常嫻熟精通了。
如果再加上他腦海裡多出來的幾百年見識,那麽他對對子的水平在這個時代也絕對算是數得著的。
夏書信以前見過的對聯多是諸如“一天一副好風景,四時四季好心情”“鳥語花香天地廣,道妙意巧趣味濃”這樣比較工整普通的對子形式,今天陡然聽到“青衫磊落,莫非太白轉世?”這樣一個問題聯,一時間,他也愣了神,並沒有立刻想出合適的下聯。
夏書信非常明白,一個人能夠對出絕品妙對,很多時候講究的是“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的靈性,強求不來的。
因此,他並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因為一時想不出下聯而著急忙慌。
此刻,他努力把自己的心態置於非常平和的狀態中。
他在心中慢悠悠的梳捋著自己的思緒,目光則漫無目的的打量著秀春樓裡的一切,或許他看到的一草一木、一桌一椅都能給他靈感,讓他偶然間有所收獲。
就在眾人正在苦思時,人群之中忽然蹦出一個迫不及待的尖叫聲:“有了,本公子有了!”
“這位公子,你已經想出下聯了,是嗎?”站在戲台子上等待佳音的綠衣趕緊把目光投向了那說話之人。
“是的,本公子已經想出了一個上佳的下聯!”
聽到那熟悉的聲音,夏書信不由把目光轉了過去,果然是徐潘!
這個家夥雖然人品很渣,但是不得不承認他的才學確實不俗。
難道他真的這麽快就想出了合適的下聯?夏書信心裡頗感差異。
同時,他也有那麽一點小小的不舒服。莫非,這第一局自己還沒開口就要輸給這個人渣了?
且聽他說說看吧!
“公子,快請說,奴婢洗耳恭聽!”綠衣臉上露出公式化的微笑,脆聲說道。
其余眾人也紛紛側目,摒氣凝神,靜聽徐潘到底有何佳句妙對?
“聽著,本公子的下聯是:美女如雲,可是人間仙境?諸位以為此句如何啊?”
“這個下聯不錯啊!很應景!秀春樓可不是美女如雲,好似人間仙境嗎?嘿嘿嘿.....這位公子果然深諳此道,佩服,佩服......”
“這位公子是誰?這麽短時間內,他就能對出如此上品佳聯,可謂才學不凡啊!”
“哇!他是徐潘徐三公子?!”
“是他?!哦,俺的老天爺,怎麽會是他?!!”
“徐三公子,他是什麽來頭?”
“你是外地來的吧,在下跟你說啊,這個徐三公子在上海縣那是鼎鼎有名的人物......”
......
徐潘一說出自己的下聯,大堂裡頓時熱鬧起來,眾人不由議論紛紛。
當然,絕大多數人對徐潘這個下聯還是比較肯定的。
也有很多人對徐潘這個極品人渣才子的往日為人來了興趣,暗暗側目之,交頭接耳。
一時間,徐潘成為了大堂裡的焦點人物。
自詡是上海縣年青一代第一才子的徐潘見大家都在關注他,內心不由開始極度膨脹起來。
他那傲氣十足的目光一掃眾人,隻覺得余子平平啊,根本沒人可以和他這個天才相提並論!大有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的豪邁之感!
“公子果然不愧是上海第一才子,這下聯對的簡直絕了!”那伺候在徐潘身邊的白好學立刻諂笑著,拍馬屁道:“這要是讓小的想啊,恐怕小的想個十天八夜也想不出公子這麽好的下聯啊!以小人之見,公子你今晚是贏定了,馬上就可以抱得美人了......”
“哼,算你小子有點見識!”徐潘傲氣凜然的得意一哼,隨手啪的一聲收起手中的紙扇,咚的一聲輕敲了白好學的頭一下,然後,他再用扇子環繞著指了一下人群,大言不慚的說道:“有本公子在,今晚我看還有誰能贏?”
本來,眾人就事論事,還能比較中肯的評論徐潘的這個下聯。
但是,大家見到徐潘竟然如此傲氣囂張,沒有一點讀書人該有的謙虛態度,頓時,人群裡有人看不過眼了。
“徐三公子的這個下聯雖然不錯,但是某覺得某剛剛想到的這個下聯比他的更勝一籌!”人群中,一個黑臉書生語含不屑的說道。
一聽到有人在公然挑釁自己,徐潘頓時收起了風流瀟灑的架勢,瞬間變身成了一副小混混模樣。
只見他雙手叉腰,目露凶光,狠狠的瞪著那個說話的黑臉書生,咬牙切齒的說道:“你是何人?有何膽子敢說自己的下聯比本公子的下聯更好?”
“徐三公子不必如此著急,”那黑臉書生不慌不忙,絲毫不把徐潘的示威放在眼裡,他毫不客氣的說道:“某的下聯好不好自然有大家評論!聽好了,某的下聯是:錦繡幽香,應是佳人降臨!”
“好!妙對!”
“果然勝過一籌!佩服!”
“這位兄台果然大才,此聯勝過徐三公子許多啊!”
“是啊,此聯不論格式還是意境,都不是徐三公子可此的!原來這位仁兄才是真人不露啊!”
......
面對眾人的恭維奉承,那黑臉書生並不動容,依舊一副風輕雲淡的模樣。
他的反應和剛才徐潘的反應一對比,兩人的境界差別頓時一目了然。
很多人看向徐潘的目光頓時露出了許多不屑與鄙夷。
此刻,聽著眾人一聲聲刺耳之極的評論,徐潘的臉色頓時漲得猶如豬肝,紅的冒火。
他怒視著那個黑臉書生,雙目中一片怨毒之色,心中暗暗腹誹:“黑臉小子,你給本公子等著,敢破壞本公子好事,本公子非打斷你的狗腿,斬斷你的狗舌,讓你一輩子行不通言不行,看你還敢猖狂?哼!”
“公子,請不必擔憂,此局雖負,下面還有兩局呢,你還有機會的......”白好學用討好的語氣安慰徐潘道。
“閉嘴!”徐潘怒斥一聲,他似乎把白好學當成了自己的出氣筒,只見他忽然毫無征兆的舉起手中的紙扇,啪的一聲狠狠的敲打了一下白好學的額頭上,恨聲道:“你不說話沒人把你當成啞巴!”
“哎呦......”白好學慘叫一聲,隨即連聲討饒道:“公子饒命,公子饒命......”
“閉嘴!”徐潘怒斥著,再次舉起已經被打破的紙扇又要擊打白好學,好在白好學這下學聰明了,趕緊躲了開去,逃過一劫。
徐潘見自己的紙扇被打人打壞了,不由冷哼一聲,啪的一聲奮力擲在地上。
然後,他冷著臉,重重的坐了下來。
雖然這主仆倆起了內訌,鬧了笑話,但是眾人此刻卻並沒有時間去關注他們的醜態。
這一刻,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放到三樓走廊裡那個扶欄而立的倩影上了。
鄭秀娘!
是的,千呼萬喚始出來!
眾人終於看到了傳說中上海第一名妓――鄭秀娘的倩影了。
盡管此刻佳人薄紗遮面、側身而立,但是她那凹凸有致的曼妙身姿還是像強力磁石一樣緊緊的吸住了眾人的目光。
“錦繡幽香,應是佳人降臨!”
仙音輕起,只見那鄭秀娘輕輕轉過嬌軀,行動間,環佩叮當,悅耳動聽,她輕聲嬌語道:“剛才是哪位公子所作,請......”
“鄭姑娘,請稍等,我這夏兄弟也有了下聯,”王海忽然出聲打斷了鄭秀娘的詢問,朗聲說道:“他的下聯是:環佩叮當,原來天女下凡!”
“絕妙之對!”
“極品妙對!”
“天才之作!”
“幾十年不遇之佳對!”
.......
王海的話音落下,人群中經過短暫的沉寂之後,頓時沸騰起來。所有人都對這個絕佳的下聯感到極度的震驚。
很明顯,無論從格式上還是從語境上來說,比之剛才黑臉書生的那個下聯,王海此刻說出的這個下聯才是最契合鄭秀娘所出之上聯。
就連那個黑臉書生細細品味之後,也不禁感慨“此句隻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聞!”連呼稱妙!
一時間,大堂裡,包括鄭秀娘在內的幾乎所有人都把目光聚集到了王海身上。
見眾人都向他望來,王海的臉色不由微微發紅。
他連忙搖手道:“呵呵,此下聯非在下所做,在下還沒有那麽大的才情!這是本縣縣案首夏書信夏兄剛才輕聲所吟,在下聽了激動,便大聲朗讀了出來!”
隨著王海的話聲落下,剛剛一直低調的幾乎成了隱形人的夏書信頓時成了大堂中的新焦點。
一時間,無數道熾熱的目光一起投射到他的身上,令他感到渾身極不自在。
其實,夏書信認為,想要找到“青衫磊落,莫非太白轉世?”這句上聯的絕佳下聯,不應把重點放在格式和內容上,而是應該著重抓住其所蘊含的意境來引出下聯。
那麽,這個上聯究竟有什麽意境呢?
夏書信概括為四個字:超凡脫俗!
徐潘那個所謂的“美女如雲,可是人間仙境?”的下聯,夏書信聽了之後,就立刻嗤之以鼻!
這個所謂的下聯裡裡外外都透著一股庸俗低趣的味兒,它的意境和鄭秀娘所出之上聯的意境簡直相差十萬八千裡,簡直是驢頭不對馬嘴。
當時,一聽有多人吆喝叫好,夏書信便暗暗撇嘴,余子平平啊!
那個黑臉書生所做的下聯,正如眾人剛才所說,其意境確實超脫了許多。不過,夏書信仔細品味了一下,還是覺得此下聯帶了一絲紅塵味兒,沒有完全脫俗!
直到夏書信注意到鄭秀娘忽然出現在三樓走廊,憑欄而立,優雅轉身間,環佩叮當。
這叮當之聲頓時如暮鼓晨鍾一樣敲出了他的靈感,他隨口說出了“環佩叮當,原來天女下凡!”這樣一句超凡脫俗的妙句!
此乃真真切切的妙手偶得之!
做出如此極品佳句,又是縣案首的身份,這一刻,夏書信想不被人關注都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