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悅道:“阿彌陀佛,人生無常,萬般皆空,元帥能淡看生死,可喜可賀,只可惜元帥視死如歸,並非徹悟,實因癡迷執念。求死易,求青史留名更易,幾個時辰後引頸就縛即可,後世自能一雪冤情,名垂千古,但是老衲略識因果輪回,略知前生後世,元帥想知道知你身亡之後家國江山,是怎生模樣麽?”
崔鵬遲疑一下道:“生前身後,皆有天數,知與不知,又能如何?”
道悅道:“元帥倘若知道之後,還能甘心一死,那是你崔氏滿門乃至整個天下蒼生,合有此劫……”
崔雲心下一涼,說道:“大師,難道殺了我們之後,他們還要對我崔家滿門下手不成?”
道悅道:“豈止對崔家滿門下手,元帥和公子死後,天子與覃太師等人,接下來分別派人往崔家軍營和崔家莊,崔家軍軍中諸將,皆受牽連,功勞大或者與元帥公子等關系密切者,直接斬殺,功勞小者下獄,其余皆遣散,從此天下再無崔家軍……”
崔鵬道:“這些將士隨多為國征戰,朝廷的以什麽罪名處置他們的?”
道悅道:“罪名跟元帥一樣,是通狄賣國。”
崔雲、章憲驚呆了,在戰場上殺了一輩子狄軍,卻被朝廷以通狄罪名處置,天下最滑稽之事,莫過於此。崔雲憤然道:“那他們又怎麽加害我一家滿門?”
“全部發配往蠻荒充軍,不但受盡欺凌,性命也是岌岌可危,其中二公子崔雷首當其衝,他會在發配途中,被折磨至死,接著安娘小姐,也會因為有小兵試圖欺凌而選擇投井身亡……”
章憲慘叫一聲,吐出一口鮮血。
崔雲悲憤的道:“朝廷為何要這麽做?”
道悅道:“因為心虛,因為知道崔家赤膽忠心而落此下場,必難緘天下之口,所以要將崔氏一脈,斬草除根,方始安心,元帥,公子,崔家軍諸將隨你出生入死,生死當然是置身度外,可是你的家人,還有那些將士的家人何辜,就因為你們忠勇殺敵,而要遭受這樣慘狀,或斬殺棄市,暴屍荒野,甚或淪為官妓,任人凌辱,你們甘心嗎?老衲方外之人,尚且不忍,阿彌陀佛。”
他這麽一說,崔雲和章憲皆是淚如雨下,握緊了拳頭,卻只能朝空氣舞動。
道悅又道:“崔家軍散,崔家人被害,倒也罷了,朝廷以這些為代價,得到了二十年的偏安,可是卻毀掉了大周朝的脊梁,從此之後,大周朝再無抵抗之力,只能把大量金錢,拿去填狄朝的無底洞,不但沒能再收復一寸土地,反將元帥辛辛苦苦搶回來的國土,再度拱手送人,中原父老從此受盡胡人蹂躪,苦等百年,直到大周滅亡,也沒能盼到王師北定之日。”
崔鵬等人皆聽得胸膛起伏,萬萬沒有想到,十幾年抗狄心血,竟全都付之東流,想起班師之前江北父老們的不舍,想起給他們留下的鏗鏘誓言,當真是心如刀絞。
朝廷,做得太絕了,太絕了啊!
倪完道:“元帥,您聽到沒有,不管怎麽樣,您就下決心活下去吧,為您一家人,為您的崔家軍,為咱們的中原故土,您活下來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狄人如此相逼,朝廷肯定會後悔的,沉冤早晚會得雪的……”
崔雲道:“父親,不管怎樣,我們不能死,不能讓玉娘和母親,還有安娘,淪為教坊的人……”
聽到教坊兩字,崔鵬心頭又是一震。
夫人,兒媳,愛女,都因為他們從軍出征而飽受苦難,
唯一欣慰的是至少身份尊榮而受盡敬重,一旦受誅連之後,以大周朝的做法,家屬往往是男兒充軍為配軍,女人入營為營妓,身為男兒,不能讓女人享福也罷了,反而讓她們遭受這樣的恥辱,能忍嗎?不能忍! 崔鵬沉吟片刻,說道:“大師,你覺得我們活著就能改變這一切嗎?我們就算活下來,也已經一無所有,除了詐死埋名又能做什麽,無法救崔家軍,無法救滿門婦孺,更無法救翹首以盼的江北父老鄉親……”
道悅道:“元帥若願求生,就不會是一無所有,就不會救不了你們要救的人。”
崔鵬苦笑道:“我不知道除了這一滄桑,還剩了什麽。”
道悅道:“至少你的才情、勇武、謀略、威名都還在,這是誰都奪不走的。”
崔鵬道:“沒有了軍隊,才情只是雕蟲小技,勇武只是空中樓閣,謀略只是紙上談兵,至於這所謂的威名,那更是眾禍所歸,避恐不及,哪敢提及?”
道長道:“癡人,朝廷不能容身,這一身本領就派不上用場了麽?”
道悅道:“正是,天子執意求和,朝廷是無容身之處,可是,天地之大,並非只有廟堂方可以容身,江湖上一樣可以大展宏圖的。”
崔雲道:“不錯,父帥,朝廷這樣對待我們,我們也不想替他們賣命了,我就不信了,我們這一身本領,誰能壓得垮我們,大不了找個山頭,扯旗……”
崔鵬斥道:“住口。”
又掉頭對道悅,口氣緩和許多:“大師,我朝苦守著半壁江山,偏安於一隅之地,時局危難,強敵在側,朝野皆當戮力同心,共對外敵,方能國泰民安,如因朝廷不容,投身江湖尋求活路,那不是另生二心了麽?崔某戎馬一生,心系江山社稷,所求的,無非便是還我河山,收復中原,迎回二聖,重振國威,上報朝廷知遇之恩,下答黎民托付之願,豈能為求活命甘做反賊,而獲千古罵名?”
道長道:“崔元帥一直高居廟堂之上,對江湖中人存有偏見,實際上山野草莽之中,也有不少英雄好漢,只因各種原因,不能容於朝廷,無法報效國家,只能流落江湖。別的人不說,據貧道所知,崔元帥自幼拜周同老先生為師,為周老先生關門弟子,周老先生又何嘗不是江湖中人,他的膽識胸襟才學,崔元帥當心中有數吧?”
崔鵬不覺點頭,這話讓他想起了恩師,心頭一陣酸楚,恩師對他寄望甚重,斷定他必成國之棟梁,如今國家搖搖欲墜之際,棟梁卻要被抽走,如何甘心?
道長又道:“更何況,江北河南這一大片淪陷之地,有多少英雄豪傑也不甘做亡國奴,只是少了一名領袖出面而已,元帥到了那裡,可以把這些好漢擰到一起來共同抗狄,不受這苛安皇帝的節製,又能救民於水火,一舉兩得,有何不可?”
一語驚醒夢中人,崔雲道:“不錯,反正那土地也落到狄人手裡了,我們在那裡造反,也不算是反朝廷……”
崔鵬心有所動, 說道:“雖然如此,但我們身為武官,長期以來,用的都是馬上功夫,論起帶兵打仗,衝鋒陷陣,自然是不遑多讓,但江湖中多是赤手空拳單打獨鬥,就算是弓馬再熟,能否在江湖上自保,恐怕還是一個問題。”
崔雲聽了,心下不服,說道:“父親何出此言,你可記得狄國第一勇將金憚子,便是單挑時死於我的雙錘之下麽,我就不信,江湖人的腦袋,還能比金憚子的腦袋硬不成?”
崔鵬道:“軍中大將於戰場拚殺,與江湖中人之間爭鬥大不相同,沙場搏殺多為集體攻防,更講求配合,為兵者為戰友間配合,為將者則為人馬槍械間配合,江湖爭鬥多單打獨鬥,講求個人全面能力,身法步法心法缺一不可……”
崔雲道:“父親難道忘了,我當年殺那金憚子,也是單打獨鬥……”
崔鵬道:“雖是單挑,但跟江湖爭鬥仍大不一樣,其一,你們各騎戰馬,且與戰馬間互通靈性,得戰馬之力後如虎添翼,而江湖爭鬥,多為徒步,其二,你們皆身披盔甲,可降低殺傷,江湖爭鬥,則皆為尋常服飾,其三,你們單挑時,各恃雙錘,錘近百斤,各借天生神力,殺傷力驚人,江湖爭鬥,則多為赤手或輕便兵刃,是以你們習武時,重在上盤,重在弓馬騎射,重在一雙手一種兵器,江湖中人習武時,需從下盤開始,從抗擊打開始,從腳步開始,不求每招必勝,但求最後能贏,你們在戰場上固然萬夫莫敵,但到了江湖上,怕是連普通角色,都未必能打得過……”
崔雲和章憲相看一眼,都是滿臉不信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