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南飛的生死已在頃刻。
誰也想不到兩個拚掌的人竟會忽然出手暗算。
燕南飛也一樣沒有想到。
所以那四柄利刃才會有機會突襲到他身前。
那兩人的眼中已經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他們仿佛已經感覺到了那種利刃刺入人體的快感。
可是突然,他們臉上的喜悅就被驚慌恐懼所代替。
因為他們忽然發現,他們手中的利刃並沒有如願刺入燕南飛的身體。
燕南飛的身體竟像是會自如收縮一樣,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變化,正好緊貼在四柄利刃交錯留下的空隙當中。
這一貼,貼的恰到好處,若是稍差一分一毫,必難免刀鋒見紅。
這一變化,實在大出兩人意料之外。
等到他們發覺的時候,已經為時已晚。
他們實在有些低估了燕南飛。
這種低估,對他們而言,無疑是致命的。
高手相爭,哪怕一絲一毫的錯誤都不容許出現。
一個看似微不足道的錯誤,往往可能就會決定你的生死。
所以當他們發覺失手的時候,就已經意識到了這一點。
只可惜此時收手,已經太遲了一點。
這一點,就已是致命的一點。
因為燕南飛的劍已經出鞘。
一股寒氣透體而來。
他們已盡全力抽身急退,可是燕南飛的速度遠遠超出他們的預料。
一股死亡的陰影頓時籠罩在他們心頭。
劍氣四散,霎時又消弭於無形。
燕南飛已著地,長身而立,右手扶在劍柄之上,劍已入鞘。
胖子和瘦子面如土色,臉上冷汗淋漓。
可是他們身上並沒有任何傷口,事實燕南飛剛才一劍隻斷了他們的兵刃,並未傷他們的人。
幸好燕南飛志不在殺人。
否則他們早已魂斷魄消。
此刻他們隻感覺,自己仿佛已在鬼門關走了一趟。
“這一趟,你們的生意我看是非賠不可了。”燕南飛淡淡道。
他的神色並沒有什麽變化,平淡的仿佛剛才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有時候賠本的生意做做也無妨。”
胖子臉上努力擠出一絲笑容,但這笑容看起來仿佛卻比哭還難看。
這個時候他們如何還能笑得出?
“這趟生意,兩位是否還要繼續做下去?”燕南飛忽然逼視著那兩人道。
“既已明知不可為而為之,豈非愚蠢的行為。”瘦子神色稍定道。
“既然如此,不知兩位意欲何往?”燕南飛又問。
“當然是從何處來,就往何處去。”這次回答的卻是胖子。
他們兩人說話,你一言,我一語,一唱一和,誰也不多說一句,誰也不少說一句。
“其實憑兩位這些年做了這麽多穩賺不賠的生意,雖然折了這次,相信也不會有太大的損失。”
燕南飛似已隱隱猜到了這兩人的身份。
那兩人聽到這句話,臉色忽然微微變了變,瘦子試探道:“燕公子似乎已經知道了我們二人的身份?”
“梅山二叟專做沒本錢的買賣,江湖上不知道這一點的人,恐怕不多。”
胖瘦二人面色微驚,胖子道:“今日我們二人雖然栽了,但也栽的心服口服。”
瘦子也道:“這幾年風聞燕公子的劍法絕世無雙,今日總算開了眼界。”
胖子道:“經此一戰,總算也讓我們明白了一個道理。”
瘦子接道:“人外有人,山外有山。”
他們竟仿佛心有靈犀一般,一個話未說完,另一個早已知道接下去要說什麽。
這也難怪他們能在江湖上橫行數十年。
“此一去,我們二人也該從此歇一歇了。”胖子忽然歎道。
瘦子立時明白了他的意思。
“可是我們真能如願嗎?”瘦子眼中忽然一絲隱憂,他的話顯然也另有所指。
胖子看向了他,道:“你我本就聲名不正,還怕他怎的?”
瘦子面色一振,道:“不錯,事已如今,我們還有什麽可在意的。”
兩個人忽然相視大笑了起來,在笑聲中向燕南飛一拱手,大踏步而去。
燕南飛目送他們消失,才回過神來,招呼車夫繼續趕路。
他相信,往後江湖中,不會再出現梅山二叟的事跡了。
這不論對江湖而言,還是對他們自己而言,都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
夜色如輕紗帷幔,籠罩大地。
夜淒清,人寂寥。
一盞孤燈,燈火如豆。
燕南飛就坐在燈下,腰身挺得筆直。
劍橫臥在膝上。
他的對面擺著三張椅子,椅上坐著三個人。
三個人瞪大眼睛,盯著燕南飛。
他們看起來坐得很累,但似乎除了眼睛能眨之外,全身上下一絲一毫也動不了。
但他們總算清醒了片刻。
燕南飛當然沒有打算解開他們全身的穴道。
任何一個人都不可能甘心受縛,所以他只能出此下策。
這家客棧算上他們總共才有兩戶客人。
或許是因為狹小,或許是因為破舊,也或許是因為偏僻。
總之這個客棧是燕南飛最滿意的客棧。
就因為它不易惹人注意。
帶著三個無法動彈的男人出入,被人看見總難免會產生麻煩。
這種麻煩自然是越少越好。
三個人的眼神都很複雜,有不解,有恐懼,有憎恨,也有祈求。
他們都已明白他們此刻的處境意味著什麽。
他們都還年輕,還不想這麽快就遭受牢獄之苦,更何況等待他們的,或許並不是監禁,而是殺頭。
他們劫奪的並不是普通的財物,而是生辰綱。
就這一點,已足以判處他們死刑。
他們已經知道了眼前的這個男人是誰。
燕南飛早已做過了自我介紹,他做事一向都堂堂正正,光明磊落。
即使他要一個人死,也要那個人死的明明白白。
這是他做人的原則,也是他做人的規矩。
這三個人的心中已近乎絕望,因為他們知道,眼前的這個人是絕不可能會放了他們的。
現在他們只有一個希望,希望會有人來救他們。
即使這種希望很渺茫,他們也還在心中憧憬著。
有希望總好過絕望的等死。
等死並不是一件愉快的事。
更何況在絕望中等死,就更令人痛苦。
這種痛苦,往往能把一個正常的人逼瘋。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麽,可惜你們想的事,恐怕沒有一樣會實現。”
這三個人的眼中終於出現了一絲絕望。
燕南飛沒有再看他們,而是輕撫著腿上的劍,眼神中露出一絲柔情,一絲近乎情人般的柔情。
他的確對這柄劍已經產生了感情。
這種感情既不是親情,更不是愛情,也不是友情。
這種感情已沒有東西能夠形容。
他們已幾乎成為了一個整體,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
他們已成為了彼此的一部分。
無論誰離開誰,都將不再完整。
這也是在無數次生與死的戰鬥中形成的。
這種情感,早已超越了一切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