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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目四十八》一十二 消失的花樹
  有幾秒鍾,我說不出一句話來。微風吹過路邊的樹葉,仿佛靜音時鍾的滑翔聲。
  野川嘉樹的話如同巫師的咒語。咒語懸在半空,飛刀剖開了時間的腦子,巫師的篝火忽而卷起跳躍的火舌。
  有十年的時間,再沒有人知道。所有人都以為我生於四國的鄉村。憑借自己的努力考上早稻田大學,又穿越種種社會樊籬,成了大學的文學系教授。沒人知道我是誰。
  “口音?”我的聲音在顫抖,亡魂正在佔據我的肉體。
  “並不是,三石君的日語無可指摘,當配音演員也綽綽有余。”野川嘉樹若無其事的停在我面前,像一座邊緣模糊的大山,他的牙齒讓我回想起院落裡泛黃的花瓣。
  “那嘉樹君如何猜得到?”我感到微微的寒意,手心冒出冰球樣的冷汗。
  “嘉樹我不是猜到的。是父親告訴我的。”
  “野川先生?野川先生並不……”
  “野川先生早就知道。”野川嘉樹的雙眼忽然看向別處,因咬合了靠後的智齒,兩腮的肉像小醜魚般鼓起。
  “什麽時候知道的?另外,三石我是中國人,這本來也沒什麽。”從剛才的警覺中忽然清醒過來,我才認識到,野川嘉樹並不是針對我,他是在恨野川。
  “三石君,恕我剛才冒犯。我尊敬中國,也尊敬中國人,更喜歡三石君您。嘉樹我,嘉樹我只是受不了被父親欺騙。野川家有太多事情是我這個野川嘉樹不知道的。你知道被親人欺騙的感受?”野川嘉樹攥著拳頭,青筋鼓鼓,攀附在他黝黑的小臂上。
  “三石我是外人,但嘉樹君或許願意談一談?另外,現在問或許不合時宜,但嘉樹君為何說貓魂是為我著想?”我試探性地問他。
  我們走在碎石路上,波濤洶湧的風開始從林間吹來。
  “父親可曾跟三石君提起,三樓住著什麽人嗎?”
  “並沒有提過,三樓有人?”
  “我哥哥,野川花樹。”
  “從沒見過,也沒聽野川先生和香子太太提起。”
  “果然。連我也一直以為哥哥得病,不能見人。”
  “其實呢?”
  “要從三十幾年前說起。”
  三十幾年前,大約是昭和最末的那一年,那時父親還沒有提拔,只是和歌山這邊的一個小小課長。
  夏天長假時候,本是說全家開車出去旅遊一日,母親選好了地點要去赤目四十八瀑那裡。恰好我們班級舉行了一周夏令營,我便在中途下車去了春遊的山腳下。
  一早在我們出門前,有隻橘貓擋在父親的車前,任憑怎麽驅趕也不離開。我哥哥向來喜歡貓,便跑去將橘貓抱起放去了不遠的公園裡。車開出不遠,我和哥哥從後車窗看到,橘貓仍在後方跟隨。
  大約車速變快之後,那隻橘貓才不見蹤跡。
  而就在當天,哥哥、父母親他們在赤目四十八瀑遊玩時,哥哥失足掉進了水裡,水雖然不是很深,但瀑布之下怪石嶙峋,水流更是迅疾。
  所幸撿回一條命。
  但打那之後,哥哥腦子便被水裡的石頭撞壞了,不大敢見人,亦得了失語。
  在醫院待了五天后,哥哥便被鎖在了三樓。我從夏令營回來才知道了整件事,但父母親非常嚴肅的告訴我,不可以上樓去看哥哥,對外界要說哥哥已經死了。
  至於為何這樣,我不得而知。
  不久我們搬去大阪,父親也專門雇了可靠的人來照顧哥哥的飲食起居。母親那時每周也會坐電車回來探望。
  “所以嘉樹君才說,橘貓的靈魂帶我上山,可能是為我好?”
  “正是。現在想起當日那貓的眼神,分明是好意的。”
  “那嘉樹君的問題呢?為何說受到了欺騙?”
  “哥哥並不在三樓。父親下午換了我給他買的新衣服,我恰好得了他亞麻長褲口袋裡鑰匙。沒有哥哥,連生活的氣息也沒有。三樓只不過是堆放著哥哥當年的物品,連那張床也是多年前給小孩子睡的那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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