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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目四十八》五 壞牙
  許多人是被內部不動聲色的東西殺死的。花樹是被精神的裂縫,嘉樹我嘛,是被自己的牙齒。
  精神層面好理解,牙齒怎麽說?
  嘉樹我十五六歲的時候打架把下面的牙齒打掉了一顆,所有的牙齒就都開始歪歪扭扭了,舌頭會不受控制的去舔舐,像是自己有想法一樣,哈哈,想把一切規整起來。但是結果卻越來越糟糕,牙齒更壞了,醫生說有得舌癌的危險。有時候半夜醒來,整個下巴都是酸痛的,舌頭也起了泡。我不說,別人也不知道我正在深受其苦。即使說了,人家也會莫名其妙,舌頭和牙齒這種事情也要這麽正式的去說其苦楚嗎?哈哈,實不相瞞,自以為能寫一本書,專門去描寫這其中的“舔低”。
  至於我父親,他正被癌細胞殺死。他告訴我半夜他會痛醒,接而聽到自己的呻吟聲,“將要死的年紀了,從沒想過還會因為疼痛這種事情而哭”,這是他的原話。不過癌細胞並沒有發聲,癌細胞生長起來快得可怕,癌細胞讓父親發聲。諸如此類啦,人間比比皆是。小到舌頭舔牙齒,大到癌症種種。惡魔們總是從內部張開利刃的。
  看起來總也是精神抖擻的,不想竟然得了癌?
  年輕時候工作過於拚命,是個工作狂。三石君有孩子的?
  像是有過,不太好說。記憶被遮住了一般。也不僅是這件事,十九歲以前的所有人事都仿佛是上輩子,記得一些,但又似乎是“作為別人”的我的事情。就像坐快車從大阪忽的來到和歌山這裡山林,仿佛大阪的自己不再是自己了。一旦回去,才能確定。
  孩子像是有過?
  一言難盡。
  也是,太多事情都一言難盡。但沒有自己的根,這是三石君的苦楚吧?孩子像是有的?不管有無,在心裡其實都已經把他養大成人了吧。
  正是如此。
  嘉樹我有一個兒子和一個小女兒。妻子幾年前留下一封告別信帶著小女兒離開了。信裡說是需要新的生活,再也不想每天都是如此。
  隻帶走了女兒?
  嗯,把兒子留下了,大概是因為長得太像我?不過孩子這種人物,實在是長得太快啦,還是喜歡小時候他坐在車後面,拍著我的背說爸爸看呀,貓貓君。現在已經是十九歲的小夥子了,野川邊河,喜歡穿緊身褲和尖頭皮鞋,尖頭皮鞋那種,總感覺是腿部在腳後跟那裡突然折成了腳,倒不是說品位差,哈哈,總之這種打扮還不及嘉樹我的牛仔褲和棒球鞋可愛啊。
  尖頭鞋這個說法夠損的,不過牛仔褲在年輕人裡早已經過時啦,青年們喜歡超肥大的筒褲,或裹住身體的緊身褲。
  哈哈,年輕人嘛。三石君盡管想想我們年輕時候,是否也是如此啊,偏執於白或黑,到現在了,才恍惚間覺得——顏色什麽的?根本不存在嘛。
  是,因為沒有了參考色,三石我在自己的事情上幾乎失去了判斷力。喜怒哀樂因為獨居也變得不易察覺,偶爾像反芻一樣翻騰出舊事,走火入魔般在心內百般咀嚼,也會生出贖罪的念頭。但一旦走出家門,坐上白色奔馳車,踩住油門,一切就都被擱在身後的房間裡了。就像學校裡放著一個我,家裡放著一個,車裡放著一個……
  如嘉樹我所說的,你懼怕被內部的什麽東西殺死,因而不斷轉換存在條件,獲得一種看似嶄新的自我,無論是真實場景的轉換,還是躲到你所閱讀的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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