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刺客給人發死亡通知的時候,落款是“墨蘭”。真名叫白薇,正好反過來,還真有意思。
南曉隨口評論道:“這像是一個華夏人的名字。”
“對啊,”她說,“我就是華夏人。”
她嬌小白皙,確實是典型的東方女孩。
“想不想吃點東西?”椅子旁邊有個大塑料袋,南曉變戲法一樣從裡往外拿出一堆好康的:果汁、牛奶、草莓、麵包、炸雞、漢堡、等等等等。
肚子正咕嚕嚕地叫。一聽見有吃的,白薇瞬間忘記了其他事情,點頭如啄米:“想!”
能吃東西,恢復就很快。
小吧台有礦泉水,沛綠雅的牌子還不錯。南曉倒了兩杯端過去:“不要吃太快,我們來看電視吧。”
白薇很乖地點頭:“嗯,都聽你的。”
酒店的電視有很多個台,兩人在一堆頻道裡翻來覆去地亂選,跟著節目山南海北瞎聊一氣。話題轉得飛快,從經濟危機到氣候變暖,又扯到剛上映的電影、以及音樂和小說。
南曉驚喜地發現兩人的共同愛好都是刷B站,而且白薇在B站很有名,是個高產又受歡迎的資深Up主。別的不說,幻化成紙片人在現實世界跳極樂淨土,這事除了她沒人能辦到。彈幕各種驚呼,有人懷疑是3D技術,有人懷疑是化妝。
到了下午,白薇已經完全退燒,行動很有活力。
兩人瞎聊一整天,漸漸熟絡許多,也能開一些玩笑了。南曉說:“昨晚在救護車上,救命士問我要你的證件。我拿過你的包一翻,裡頭不但沒證件,還有一些不可描述的小塑料包裝袋。圓的,這麽大——”
“胡說,”白薇瞬間面紅耳赤,急忙否認,“不可能!我怎麽可能在包裡放那種東西!”
“我是說河童壽司的芥末調料包,你以為是什麽?”
“……”
這時電話忽然響了起來。接起來一聽,是前台打過來的。“庫珀先生,”前台彬彬有禮地提醒道,“您預定晚上七點在敝酒店三十樓餐廳用餐,位子已經準備好了。”
“好、馬上就去。”
一路上,南曉給白薇介紹:“這酒店的餐廳很不錯,我定了晚上靠窗的位子,可以看見整個東京灣。”
那是一家意大利餐廳,老板和南曉很熟,早早開後門給他留下了風景最好的餐桌。他們來吃飯的時候,老板又過來寒暄,還送上一支香檳。
白薇似乎有些驚訝。等老板走開,她悄悄地問南曉:“他為什麽叫你庫珀先生?”不等南曉回答,她又說,“我想起來了,之前也有人叫過你庫珀的,對吧?”
南曉給她看證件,中央調查局的金色徽章相當醒目。
“三級特工萊昂納德·庫珀?”白薇的眼睛飛快地眨了幾下,“但你之前又說自己叫南曉——”
對此南曉早有心理準備。該怎麽回答,他已經在腦袋裡思考過無數遍。
除了穿越者背景和小黑屋金手指,其他什麽都可以說。
他湊近白薇,在她耳邊低聲說:“我不是萊昂納德·庫珀,只是頂替了他的名字。其實我是一個逃亡的異能者。我出生在……呃、一個不知道名字的地下基地。生下來就沒見過父母。我被關起來研究。在那裡,我沒有名字,只有一個編號:47。”
“不會吧?”白薇明顯驚訝了,“真的嗎?”
南曉舉起香檳和她輕輕一碰:“餐廳裡人多不方便,這個事情,
晚上我們回房間再聊。” 五萬多日元一天的高級套房,連門禁卡都是金色的,奢華高調。刷卡進門,第一眼就是寬大的客廳。大沙發可以讓整個人都窩進去,看著特別舒服。
白薇繞開沙發,一直走到落地長窗前。她眺望夜景的模樣,有些拘束。
南曉走到她身邊,和她一起靜靜地欣賞東京灣的夜景。
忽然白薇提問:“之前你說你在一個地下基地裡被人研究,他們研究什麽?”
“我也不知道他們想研究什麽,總之就是從我身上取走各種東西拿去檢驗、培養、製造針藥什麽的。每天都被抽血,有時多有時少,我覺得他們根本就沒把我當成人,隻當作一件很有研究價值的變異材料。”
妹子更好奇了:“那你是怎麽逃出來的呢?”
“這話說起來可就有點長了……”
南曉曾經專門花時間整理過47的記憶,就為了此刻派上用場。
故事太精彩,而且絕大部分都是真的,是47加南曉的親身經歷。妹子聽得氣都喘不過來。
47從小就很孤獨。沒朋友,沒父母,沒家庭。人人都在母親懷抱裡長大,就像一顆種子,得到陽光雨露,漸漸發芽。可是這些最基本的愛,對47而言純粹是奢求。他沒有家,感受不到親情,整天面對的都是冰冷牆壁和毫無溫度的白熾燈。
人、不是機器、人會本能地渴求生命中缺失的部分。
母親的臉,47一直念念不忘。
他一生下來就被抱走,渾身羊水,眼睛都還沒睜開。照理說,他不應該記得媽媽長什麽樣子。但他就是記得媽媽躺在產床上的模樣,記得她虛弱的臉,關切的眼神,記得她悲涼的微笑。
那是一個白得沒有任何雜色的房間。光線柔和到極致,屋裡的陳設也很簡單。一張很大的床,僅此而已。沒有任何陳設,沒有點綴。
一個女人坐在床上,臉色有些蒼白,懷裡抱著一個小孩。
小孩腦門有點尖,浮腫的雙眼閉得很緊,皮膚皺皺像個外星人。看這小眉小眼的,應該是剛生下來不久。繈褓中的他一動不動,睡得很熟。
女人深深注視著懷抱裡的孩子,就像要傾盡這一生的愛。
門被輕輕推開,她立刻抬起頭來。
走進幾個穿白大褂的人,背後跟著一群精悍士兵。一個軍官在後面指揮。士兵們緊握槍和各種鎮暴器械,如臨大敵。
穿白大褂的人說了些什麽,卻聽不清楚。聲音就像被吸走了一樣,消失在屋頂。
不、仔細看才發現,這房間根本就沒有什麽屋頂,上方只有深暗如煙的黑暗,緩緩地轉動著,偶爾閃耀一絲光芒。
女人低下頭來,露出悲涼的微笑。 她嘴唇在動,依稀有聲音。
她在說什麽?為什麽聽不清?
時間就像落入了粘稠的膠水裡一樣,她嘴唇的開闔也變得極慢。
終於,似乎有幾個字能聽清了——
殺光他們。
似乎完全沒有聲音,但又似乎清晰聽見了她的話。她說:殺光他們。
視角詭異地切換。一瞬間會覺得自己就是那個嬰兒,正被抱在懷裡。他能看見那女人低頭的樣子。她的微笑如此美麗,卻又如此淒涼。
然而他們是誰呢?他們在哪?為什麽要殺光他們?
來不及思索這些問題,整個人就感覺被拋起,被投入深邃幽玄的黑暗。世界在身邊顛倒,飛快旋轉。女人的聲音一直在耳邊縈繞,拚命往心裡鑽。
殺光他們……殺光……殺……
旋轉的光和暗碎裂了,攪在一起,就像漫天灑下的花瓣。突然間,一道熾白的閃光破開一切!光影逝去之前,他隱約又看見那女人的背影。那麽淡,就像一縷青煙在風裡飄。
好像丟失了什麽很重要的東西似的,心口一直收緊,就像有千鈞重石壓在胸口,幾乎不能呼吸。他奮力劃拉,卻感覺一直在往下沉。陷在溫熱如淚的水中,漸漸沉沒——
47的這段記憶,南曉在腦海裡反覆看了不知道多少次。不知道為什麽,看著那個女人,他竟然莫名地覺得有些親切。她、真的很美。尤其是那悲傷的笑容,目送兒子離去的笑容,那麽平靜、卻又那麽痛苦。
白薇完全被吸引住了。“她是誰?”沒等南曉回答,她似乎就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