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古樸簡陋的農家院落建在一片池塘北側,劉自明還未進入籬笆門便聽到從池塘方向傳來一陣陣聒噪的蛙鳴,進門入目則是一片方方正正綠油油的菜圃,一位身材瘦小的拄拐老人正動作熟練地從身側的鐵桶中舀水灌溉,老人身著藏藍粗布短衣,滿頭雪發在腦後盤成一個圓髻,身旁跟著一隻黃色土狗,見到陌生人進家並未吼叫,反而將尾巴搖得飛快,一臉興奮向劉自明奔來。
“阿福!叱!一邊玩去!”
徐伯見狀急忙呵斥道,然而為時已晚,兩隻泥狗爪已結結實實摁在劉自明衣擺上,清晰鮮明。
“啊這……小道長對不住,剛才路上也忘了給你說家裡有狗,就好撲人耍,你別見怪,要不脫了衣服洗洗……”徐伯不好意思道。
劉自明摸摸大福毛絨絨的頭頂,微笑道:“這點小事您別在意,這狗挺可愛的。”
徐伯呵呵一笑,示意劉自明稍等片刻,隨即走向菜圃中的老人,在其耳邊說了幾句話,老人聽後轉過頭向劉自明方向“望”了一眼,不急不緩把剩下的菜澆完水,這才收了瓢桶在徐伯攙扶下慢慢走到院中一棵棗樹下,樹下擺著兩張藤椅,老人坐下後衝他招了招手,用拐棍指了指身旁空著的位置。
劉自明會意,快步來至老人身前,開口問好道:“前輩您好,晚輩突然前來冒昧打攪到您感到十分抱歉,我姓……”
“不用把話說得這麽虛裡八繞的,我知道你想問那礦裡的事,老婆子好心勸你,最好少打那礦的主意。”老人正是徐伯之母王朝英,未等劉自明話說完便打斷他不熱不冷道。
劉自明沉默幾秒,不動聲色快速向王朝英臉部掃視一眼,緩緩開口道:“前輩英明,但在下心有執念,這次定要探一探虛實,還希望前輩能將所遇怪物的情景告知一二,若是您不方便講晚輩也不敢勉強。”
“沒什麽不方便的。”王朝英語氣淡淡,“命都是自己的,是死是活乾我老婆子何事,你若想聽老婆子答便是。”
“多謝前輩。”劉自明向她深鞠一躬,坐在一旁椅子上。
“謝倒不必,老婆子做事也是講條件的,從你進門開始,老婆子就知道來的不是一個普通人,所以想和你做個交易,至於同不同意,要不要堅持進山,你先看看老婆子這雙招子再說,免得後悔怪罪老婆子沒向你提前告知。”王朝英說著,解下眼前遮擋的黑色罩布,將臉轉向劉自明。
雖然已做好心理準備,但在真正直面王朝英雙眼時劉自明還是不免心中一顫,只見老人兩個深凹的眼窩上布滿形狀猙獰的傷疤,傷疤的范圍從眉骨至鼻梁中側,從傷口的形狀看應為蠻力撕裂所至,可想而知那神秘怪物的凶殘程度。
“還有這裡,後生。”
王朝英彎下身卷起左側褲腿,露出半截假肢,假肢於膝蓋下靠兩個卡扣和上部相接,扳開卡扣拆下假肢,一股腥臭頓時從截面散發出來,由於天氣炎熱再加磨損,王朝英的左腿斷肢截面已反覆感染潰爛,部分面積呈黑色,劉自明清楚這是組織壞死,已經無法治愈了。
劉自明面色凝重,心中五味雜陳,沉默不語。
徐伯此時在屋內拾掇家務,未看到這邊的情形,屋子裡叮叮當當響個不停,稀釋了幾分屋外凝重壓抑的氣氛。
“您受苦了。”
良久,劉自明緩緩說道,轉而抬起頭直視王朝英早已空無一物的雙眼:“晚輩還是堅持進山,請您說交換條件吧。
” “好後生!”王朝英一掌拍在椅子扶手,大聲讚道,“確實有幾分膽色,可惜偏要送死,老婆子也無可奈何。”
“生死有命,天若亡我,也隻得如此。”劉自明語氣透出一絲寂然。
“話可不能這樣說,後生,老婆子活了一百歲了,你真當以為我什麽都看不出來麽?”王朝英發出一聲輕笑,“老婆子的眼雖瞎了,但鼻子還是好使的,你身上安魂香的味道可瞞不過我,明明是死過一次的人,還在老婆子面前大話什麽‘生死有命’,若真這麽認命,何不索性痛痛快快的走,還留戀什麽人世?”
砰!
劉自明猛地起身,帶動椅子倒在地上,小土狗阿福被響聲驚動敏銳感覺到這邊緊張的氣氛,齜著牙向劉自明發出警告的低吼。
“前輩深藏不漏,是晚輩大意了。”他冷冷道。
“雖沒過一次,但後生還是後生,到底閱歷不深,沉不住氣。”王朝英靠在椅背上,重新系上罩布不慌不忙道。
意識到自己失態, 劉自明松開攥緊的拳頭,彎腰將椅子扶正,重新坐了回去,再度開口語氣已恢復了原本的平靜。
“抱歉,是晚輩唐突了。”
“那礦下,連通著一座大墓。”王朝英不予理會,語氣一轉道。
“大墓?”劉自明一愣。
“對,當時官家的人當年我被亡靈托夢,說他們被關在某個地方投不了胎,老婆子便根據指示下到墓穴中去找那件關押了鬼魂的密室,但下面太大,路又窄,電棒子沒多久就沒電了,我在那礦道裡摸著黑走,起初還能找到方向,但沒過多久便迷了路開始原地打轉,這才發覺原來礦道是和墓道連著的,因為幾個道口的牆壁摸著不一樣,礦道的牆壁不會修的那麽平整,墓道則不然。”王朝英慢慢說道。
“但僅憑牆壁這一點恐怕難以下定礦墓相連這一結論。”劉自明懷疑道。
“自然不能只看這一點,後生急什麽?”王朝英不滿,繼續道,“除了牆壁,幾個交叉道的方向布局也有不同,為了節省人力,礦道一般盡量直通礦藏開采點,不會東打一個西打一個,墓道出於防盜考慮,往往會修幾條疑道,用來迷惑盜墓人。此外,礦道是不講究什麽風水位的,墓穴的設計卻必須要考慮諸多因素,我走過的幾個交叉點皆對應著‘犯九藏三’,這也是為什麽能確定礦內必有大墓的證據。”
“‘犯九藏三’是指?”劉自明不解道。
“這是一個局。”王朝英抬起下巴,似乎在望著什麽,乾癟的嘴唇一字一頓道:
“那下面有個專引活人祭鬼的鬼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