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過窗戶,李玨看到羅少尉站在土坡上。
“你來了。”羅少尉說。
“你在等我?”李玨有些意外。
“是的,辦公室太壓抑了,有些事不方便在那裡說。”羅少尉轉過身,一臉嚴肅地看著李玨。
“我知道,礦區的事故有很大一部分責任來自於管理層,他們低估了事故等級,天真地認為自己能夠控制住事態的惡化,最終導致偌大的礦區僅剩你們二人生還。”
羅少尉說著掏出一根煙,點燃吸了一口,抬頭看著月亮舒緩地吐出。
“但我沒有那麽愚蠢,我知道眼前的事態已經遠遠不是我所能夠控制的。”
說到這裡,他又轉頭看向李玨。
“或許,我早就應該第一時間上報營部,你心裡也一定在抱怨責怪我的自私,對吧。”
看著羅少尉此刻的神情,李玨胸腔中那股狂暴的烈焰頓時消散了蹤影。
“其實不用太過自責,我們的敵人太強大了,而此刻我們所能做的就是相信對方,然後堅持到援兵到來。”李玨道。
“是啊,相信對方。我就是因為不相信你的話才釀成了叫驢的慘劇。”羅少尉道。
“所以,你現在準備要和我開誠布公地談談嗎?”李玨問。
羅少尉點點頭:“但在談事情之前,我想先給你講一個故事。”
“大概在八個月前,九頭鳥礦業公司在島上剛剛開始動工,我們奉營部的命令在比特蒙島駐扎,保障我方人員的人身安全。”
“沒過幾天,我們就接到一封報告。報告中寫到,一個獵人在路過礦區西南方向的一個村莊時,被空氣中彌漫的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所吸引。他壯著膽子下去查看,卻看到村子裡到是處橫七豎八死狀可怖的屍體,已經沒有一個活人。”
“由於信息資料的缺乏,起初我們認為這只是一場土著間的仇殺屠村慘案。你知道,這種事在落後的C類世界很常見。但出於安全考慮,以及平息礦區人員恐慌,我們還是派出了一個班隨同楊醫生前往該村莊調查。”
“當士兵們第一次看到現場的駭然景象時,所有人都吐了。”
“這些屍體可以說沒有一塊完整,骨頭和腸子光禿禿地暴露在空氣中,任由蟲子在上面爬來爬去,那些血肉是被活生生從骨頭上撕咬下來的,沒有一點殘渣留下。”
“這種情況我們下意識地認為是一群數量龐大的野狗群襲擊了村莊,但是在對帶回的現場骸骨仔細檢測分析之後,我們得到了一個極為駭人聽聞的事實結果。”
“這些屍骨上的咬痕和庫拉索斯土著的牙齒特征完全一致。”
“也就是說,整整一個村莊的人都是被自己同類吃掉的!”
“由於比特蒙島實在太過龐大,而我們卻只有半個排的兵力,根本無力出兵搜剿食人魔,只能夠告誡礦區的負責人加強安全防范,提高安全級別,嚴格控制人員進出,並為內部人員配發武器裝備。”
李玨看著羅少尉,眼中除了震驚還是震驚。
這就是經理送自己手槍,以及庫區安全等級被調至一級的真正原因嗎?
他原本以為公司只是擔心土著盜竊而過於小心謹慎,沒想到其中竟然還有這樣一個故事。
“那叫驢……”李玨言止。
“是的,他遇到了食人魔,那些被啃食的痕跡我很熟悉。”羅少尉道,語氣中夾雜著怒火,“我本以為已經過了這麽久,食人魔們大概都已經餓死在哪個角落了,
沒想到啊真是沒想到……” “可就算是食人魔也不可能在叫驢一槍不發的情況下乾掉他,這其中實在太蹊蹺了。”李玨道。
“所以你的猜想是什麽?叫驢在島上除了我們這幫子弟兄外沒有別的熟人。”
“或許食人魔一直就在我們身邊。”李玨面色陰沉下來,此刻他手上舉著一枚金屬光澤的環狀物,正是白天撿到的那枚手鐲。
“這是?”
“保潔大媽的手鐲。”李玨道:“我懷疑她是食人魔,否則無法解釋為什麽她會死而複生。而且我推測食人魔對白銀物質會感到厭惡或者過敏,就像中世紀傳說中的狼人那樣,所以保潔大媽才會扔掉這枚隨身多年的手鐲。”
“那既然如此,她為何早不扔掉?”羅少尉問。
“這……”李玨愣了愣,立刻想到了什麽:“或許保潔大媽之前並不是食人魔,但是經過那一晚猝死之後因為某種原因才變成了食人魔,就像感染喪屍病毒那樣?若果真如此,豈不意味著食人魔可以通過某種方式感染正常人群?”
“呲——”
二人同時吸了口冷氣。
按照這個推理邏輯,食人魔此刻很可能仍潛伏在哨站裡。
“這太不可思議了……”羅少尉不可置信道,“這只是個C3級世界,怎麽會有這麽多怪力亂神的東西。”
“我聽說在一些高魔世界,有一種能夠讓死屍活動的死靈法術。雖然這是個C3級世界,但並不能排除任何可能性存在。”李玨道。
“如果真的是我們低估了這個世界的真實水平,那麻煩就大了。”羅少尉擔憂道。
“我們必須把它找出來!”李玨果斷堅毅地說道。
“那你準備一下,十分鍾後所有人在操場集合。”
很快,整個哨站的人都集結在操場空地上。
叫驢的屍體放置在火化架上,柴火堆砌得很高。
葉落歸根,魂歸故裡是XX的傳統,將叫驢的骨灰帶回家鄉,送到父母親人手中是他們這幫做戰友的所能做的最後一件事。
羅少尉站在眾人面前,右手舉著一根火把,火焰在風中不停跳動。
目光從眾人臉上掃過,莊嚴、肅穆。
“弟兄們!叫驢走了,你們很難過,我也一樣!”羅少尉扯開嗓子大吼,聲音因此而變得嘶啞。
“叫驢是怎麽死的,我想大家心裡都很清楚。時隔八個月,那群食人魔依然還活躍著!而我們所能夠做的事情,就是找到食人魔,然後讓他們嘗嘗凌遲車裂的滋味!把叫驢受過的痛苦十倍、百倍地還給它們!”
食人魔屠村事件在這群士兵們腦海中實在太深刻了,在聽到這三個字的時候,幾乎每一個人都隨之面色凝固。
但嚴格的紀律性讓他們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一雙充滿仇恨與戰意的眼睛依舊牢牢注視著長官。
“而現在我必須要告訴你們的一個消息是,此時此刻食人魔就潛伏在我們當中!”
這話一出,操場上直接炸鍋了!
“食人魔就在哨站裡?”
“不會吧,這麽驚悚?”
“它是怎麽混進來的?”
一片嘩然之中,羅少尉擺了擺手示意大家安靜下來。
“食人魔從外表上和普通人並無區別,所以單憑外觀我們是不能把它找出來的,但是今晚很幸運,礦區的幸存者李玨同學無意中發現了一個可以找出食人魔的方法。”
說完,羅少尉的眼睛迅速從每一個人臉上掃過,捕捉他們面部肌肉的每一個細微變化,企圖從中找到一些蛛絲馬跡。
沒有任何端倪。
羅少尉朝大樓一側招了招手,李玨從屋內走了出來,手上拿著一個亮晶晶的金屬條。
他走到眾人面前,舉起手裡的金屬條。
“這原本是一個白銀打造的手鐲,經過我的打磨改造,現在成了一把有些鈍的銀製小刀,但使點力還是能夠割開皮肉。”
李玨微微變換角度,銀製小刀在燈光下折射出些許光芒。
說是改造,只不過是將手鐲掰直了,再粗糙地打磨邊緣而已。
“經過我的調查推論,食人魔極有可能對銀製品感到恐懼,就像歐洲傳說中的狼人那樣,銀器會對他們造成不可逆的傷害。”
場上的人微微動容。
“所以為了大家的安全,我決定先從我開始,用這把銀製小刀在自己胳膊上劃一刀。”
說完,李玨舉起早已挽好袖子的左臂,將銀製小刀刀尖抵在皮膚上。
右手微微用力,刀尖刺破皮膚在手臂上留下一道兩厘米的口子,殷紅的鮮血立刻從裡面滲了出來。
“下一個是我。”
羅少尉從李玨手裡接過小刀,從早已準備好的醫療箱裡用鑷子夾起一塊酒精棉,在刀尖用力擦拭。
比起李玨,羅少尉顯然鐵血不少,一臉風平浪靜地在自己胳膊劃了一道一指長的大口子,眉頭絲毫沒皺一下,任由鮮血從傷口裡流出來,半分鍾之後才緩緩拿出醫用棉球摁住傷口。
有了排長做表率,戰士們都果斷了許多,挨著個兒依次用銀製小刀在胳膊上劃開一道口子。
羅少尉和李玨二人預料中的事沒有發生,包括緹娜和其他土著雜物人員在內,沒有人拒絕執行也沒有人發生不良反應。
說好的食人魔就在我們之中呢?這小子的辦法到底管不管用啊?
戰士們臉上浮起一朵朵疑雲,羅少尉知道自己必須立刻站出來化解尷尬和疑慮。
“看來哨站是安全的,相互之間的猜疑暫時就可以停止了。”羅少尉把銀製小刀擦拭乾淨,交回給李玨,“從今夜起哨站進入緊急狀態,直到援兵抵達。”
“立正!”羅少尉大喝一聲。
戰士們立刻齊刷刷地站成兩排。
“向左轉,齊步走!”
二十多名戰士步伐整齊一致地走到柴火堆前,停止,轉身,面朝叫驢的屍體。
“向王凱凱同志敬禮!”
在二十多道目光注視下,羅少尉將火把扔在柴火堆上。
被淋上汽油的柴火瞬間被點燃大火,熊熊燃燒發出劈啪聲響,時不時火星飛濺。
大火燒了數個小時,戰士們就在一旁屹立陪伴了數個小時,直到大火熄滅。
李玨則失望地早早離開了,自己的猜測是錯誤的,食人魔並不懼怕銀器,那麽保潔大媽又為什麽要將手鐲遺棄呢?
難道說她並不是食人魔?那麽她又是如何死而複生,又是怎麽在短短時間內從哨站趕到港口的呢?
還是說她從一開始就是假死,只是騙過了我們所有人?然後趁夜使用某種交通工具趕到港口,帶走了她的小兒子。
可是,費了那麽大的周章,最後卻又讓小兒子回去了,這又是為什麽?
毫無頭緒,李玨感到自己毫無頭緒。
究竟誰才是食人魔,它們的目的究竟是什麽!?
眼角的余光打斷了李玨的思緒,他透過敞開的廁所門,看到裡面一攤液體。
地面有被水衝刷過的痕跡,顯然有人打掃過這裡。
但是保潔大媽已經不在了, 而且這個點也不是打掃衛生的時間。
李玨突然想到了什麽,回過身來到隔壁廁所,這裡的地面是乾的,除了正常的使用痕跡意外沒有任何異樣。
“看來有人來過廁所,並且想要掩蓋什麽。”
此時,他幾乎可以斷定,銀器對食人魔的確有著某種作用,並且食人魔此刻就在哨站裡。
李玨立刻找到羅少尉,此時戰士們都已經快睡下了。
羅少尉示意暫時不要打草驚蛇,食人魔今晚應該不會再有什麽行動,等明天天亮之後再做處理。
李玨同意了這個決定。
回到房間時,緹娜正坐在上鋪的床上,兩隻大大的眼睛睜得滾圓,完全沒有犯困的跡象。
“緹娜,怎麽還沒睡?”李玨問。
“長官,我睡不著。”緹娜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怎麽了?在想什麽心事嗎?”李玨用力擠出一絲笑容。
“在想一件事。”緹娜沉下腦袋,擔憂道:“長官,我們還能離開這兒嗎?”
“說了多少遍了,不要叫我長官。”李玨一副很輕松的樣子解開外套,舒服地坐到床墊上,“我們現在可是在哨站,這裡有一群全副武裝的士兵,你還怕他們對付不了幾個食人魔嗎?”
“可是……”
“沒什麽可是,不早了,趕緊睡吧。”
李玨打斷了緹娜的話,同時熄滅了燈火。
深夜,窗外起風了。
睡夢中,李玨朦朦朧朧地聽到廁所方向有聲音傳來,但很快就消失無蹤,恢復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