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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地以戰》第3張 鋤奸
  五天后,縣城。

  狹窄的街道上還殘存著黑乎乎的髒雪,街兩邊是一層或二層的土房子,沒有超過三層的建築。三三兩兩的百姓在街上遊蕩,有挑著貨沿街售賣的商販,還有背著比自己還大的木柴的挑運工,每次馬亥看到挑運工都會感到吃驚,這些挑運工身上背的東西幾乎有四個人並排站起來那麽大,少說也要三百多斤。

  路人們臉上都沒有笑容。偶爾有扛著槍的矮個子日本兵列隊走過,路人們紛紛駐足,斜眼注視,露出鄙夷的表情。如同看著一群從糞池裡爬出來渾身惡臭的野狗。

  馬亥和蔡扁鵲坐在路邊的面攤吃麵,面分量很足,但沒有肉,只有一些切成指甲大小的白菜葉。還有一小碟鹹菜。

  “怎麽沒有肉呢?”馬亥很奇怪地問。

  “就是沒有啊,不光我們家,全城的館子都沒有。”老板搓著手解釋。

  “為什麽全城都沒有呢?”馬亥皺起眉頭。

  “聽您這話不是城裡的吧?附近鬧豬瘟來著,鬧的很厲害,頭一天一頭豬趴在圈裡,第二天滿圈的豬全趴下了。遭瘟的豬不停拉稀,一天拉二十多回,越拉越少,最後拉出血時就很快死了。有人舍不得埋病豬,結果吃了病豬就開始發燒,嚇得都不敢吃了,死豬全埋了。趴下的活病豬怕傳給其他豬,也都活埋了。有的養豬戶給豬吃了蒜苗和蒜薹,吃了以後豬就不病,保住了一些豬,但這些豬都他媽被鬼子弄走了。”老板解釋。

  馬亥點點頭,覺得很蹊蹺,自己從來沒聽說過這麽徹底嚴重的豬瘟。但自己也不是養豬戶,具體也不清楚。

  吃完面後,馬亥跟著蔡扁鵲穿過泥濘肮髒的小巷,向要殺的腿子家中走去。

  路上馬亥看到一面牆上用白漿刷著“我們本來是同種同文的兄弟”、“應該親善努力保持東亞和平”幾行大字。有兩個小男孩站在這面牆前撒尿,牆上到處是一串串的尿跡,滿牆都是,足足好幾百道重疊在一起,可以想象平時經常有小孩到這裡撒尿。馬亥走過去時對準“兄弟”兩個字啐了一口。

  走到一條前後無人的深巷時,蔡扁鵲扭頭向前後看看,開口了:

  “需要你弄死的腿子叫徐繕甲。本來是東北軍的兵,後來他受不了抗聯作戰的艱苦,開槍打死他的戰友逃了出來,跑去給鬼子報告了他所在部隊的藏身位置,他的原部隊遭到包圍全殲,他倒是靠著出賣戰友爬到了滿洲國軍隊排長的位置。聽說最近好像升連長了,不知道真假。”蔡扁鵲平靜的敘述,卻把馬亥氣的腦門上青筋直跳。

  “他當了漢奸,害死那麽多人,還敢回家嗎?不怕爹娘、親戚、街坊戳他脊梁骨?”馬亥問。

  “他當漢奸的事傳到他爹耳朵裡去以後,他爹先喝了將近半斤烈酒,然後去鄰居木匠家借了一把斧子,想砍死他兒子。借了以後沒走出去幾步,又變了主意回去還了斧子,過了一會兒又折回去再把斧子借出來。徐繕甲他爹又去再喝了半斤白酒,提著斧子進了他兒子的屋裡。但徐繕甲出手快,看見他爹提著斧子進了他屋,知道他爹決定大義滅親了,立刻抽出手槍來,三槍把他爹打死了。”蔡扁鵲說,“他媽好像和他關系挺好,娘倆一條心。徐繕甲打死了他爹,親戚街坊也不敢在徐繕甲面前說什麽話了。”

  “徐繕甲既然是排長,估計手底下有人保護他。殺他不會容易。今天帶你先去認認門,你可以慢慢找機會殺他。”蔡扁鵲說。

  “我會盡快弄掉他的。

這種發死人財的漢奸,看著他多活一天我都渾身難受。”馬亥咬牙切齒。  “徐繕甲徐繕甲,繕兵厲甲,時刻做好戰鬥準備。你務必小心。鋤奸固然重要,但若你死掉了,拿你的命換他的命,不值當。”蔡扁鵲忽然轉過頭來,停止前進站定了,直視馬亥的眼睛,態度非常認真地說:

  “你的命很貴,你將來還要殺死幾十個危害國家的敵人呢!”

  馬亥也停下腳步看著蔡扁鵲,聽完愣了一下,隨後鄭重的點頭。

  蔡扁鵲笑了笑,如同完成了一次歃血為盟。繼續向前走去。

  還沒到地方,隔著幾條街,馬亥和蔡扁鵲就聽到了震天響的鞭炮聲,緊接著就是陣仗宏大的嗩呐鑼鼓。走到了徐繕甲家所在的街上,只見紅鍛飛舞人頭攢動,看熱鬧的人群是如此多,幾乎把整條街都塞滿。有人在吆喝,還有撒喜錢的人。撒喜錢是大戶人家辦喜事的一種遊戲,通常是某個管家站在門外,挎著一個裝滿銅錢的籃子,抓一把銅錢高高撒出,老百姓們搶的滿地亂滾,大戶人家的老爺在門裡看的哈哈大笑。

  “怎麽個事兒?”馬亥看著塞滿人的街道驚到了,“怎麽這麽多人?”

  蔡扁鵲也很茫然,搖搖頭。

  馬亥和蔡扁鵲站在原地觀望,偷聽了一會路人的談話,知道了一個令人震驚的消息:今天是徐繕甲大婚的日子。

  徐繕甲看上去是真的發達了,大宅高院,大辦婚事,在院門口放了兩個半人高的缸,裝滿了銅錢,不停撒給圍觀的老百姓。雖然銅錢按理說已經該退出市場了,但在許多地方老百姓依然使用銅錢貿易。

  街上分外熱鬧。

  “徐繕甲討的老婆是誰?”馬亥向路人打聽。

  “米行老板的大女兒,兩家都是大戶,徐繕甲有兵有權,他媳婦有錢,門當戶對。”路人說,“聽說徐繕甲他媳婦很耐看。”

  “可惜了。”馬亥嘟囔。

  “可惜什麽?”路人奇怪地問。

  馬亥笑著擺擺手沒有說話,心說可惜了這麽好的姑娘,剛結婚……就要死丈夫。

  中午時來了一個戲班子,在徐家門口搭台唱戲。老百姓聞訊而來,越聚越多,最後到了水泄不通寸步難行的地步。戲台周圍的人一層一層又一層,像南方的梯田一樣密密麻麻。叫好聲不絕於耳。加上不時有加長的一萬響鞭炮炸響,還有小商小販也聚集而來,街上簡直比過年還熱鬧。

  馬亥先是跟著人流進了徐繕甲的院子裡拜了喜,拜喜時見到了胸前掛大紅花的新郎官徐繕甲,很瘦削很高興,馬亥暗暗記住了他的相貌。徐繕甲的母親也在,老太太笑的也很開心。馬亥猶豫自己要不要做掉她,畢竟這個母親培養出了一個惡棍兒子,害死無數人命,但馬亥後來想想,打死徐繕甲後,一個老媽子也無法怎麽危害鄉裡,於是決定放徐繕甲的母親一馬。

  拜完喜後馬亥順便轉了轉,看了一圈徐家院子的布局。出院子後,馬亥站在街角不引人注意的地方,像個普通的看客。馬亥很耐心的站了很長時間,看著人越聚越多,又越散越少。深夜時終於四下無人,喧囂歸於沉寂。

  於是動手的時間到了。

  馬亥帶了一支手槍,三十發子彈。還有一枚土製手榴彈。武器是馬亥的部隊在山裡秘密埋的。當時部隊埋了一些武器備用,如今部隊其他人沒用到,馬亥用到了。

  馬亥的行動很乾脆,沒有翻牆沒有潛入,從正門直接攻入。因為馬亥了解了一下,徐繕甲家的家丁傭人,算上做菜的廚子和沏茶的丫鬟,一共不到二十個人。只要自己保持一槍一個,去掉不抵抗也不必殺的仆人,足夠了。

  馬亥知道自己單槍匹馬的進攻還是有些冒險的,但必須今晚動手,過了今晚,徐繕甲就隨時可能回到部隊去。到時候自己根本不可能在軍中取其首級。

  馬亥下定決心,眼神中浮現出毒辣的殺心,檢查了一下手槍和子彈,向大門緊閉的徐家走去。

  雖然自己只有一個人,但一個人也不少了,顛覆世界有的時候也僅僅需要一個人而已。

  徐繕甲,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也是你的祭日。馬亥心想。

  馬亥走到門釘鍍金的大門前,不輕不重地敲響了門環。

  過了一小會兒門裡傳來門栓拉開的聲音,緊接著大門打開了,拿著手槍的家丁的臉從門縫裡出現,睡眼惺忪地皺眉看著馬亥。

  “深更半夜,幹嘛的?”家丁滿臉不耐煩地用手槍指著馬亥。

  馬亥的回答是從腰間猛掏出手槍,把槍口頂在家丁臉上開了一槍。血濺到了馬亥臉上,家丁還沒反應過來就軟倒在地,成了一句屍體。

  馬亥雙手推開大門,撿起家丁的手槍,大步流星地走進徐家的深宅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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