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亥從徐繕甲家離開的第二天，整個縣城的人都在感慨世事無常，許多人昨天剛剛參加過徐繕甲家的婚禮，人山人海鑼鼓喧天，極盡氣派。結果第二天就傳來徐繕甲家遍地死屍的消息，新郎官暴死，新娘失蹤。老百姓茶余飯後猜測新娘要麽是出逃了，要麽是被血洗徐家的暴徒搶走了。

　　徐繕甲沒有立即離開，而是冒險在縣城裡留了一日，想知道徐繕甲的妻子有沒有像許多過分傳統的婦女一樣上吊自盡。如果她自盡了，馬亥會覺得心裡稍許內疚。但也僅僅是稍許而已，徐繕甲這種漢奸一定要殺的。

　　聽到徐繕甲妻子失蹤後，馬亥放了心，看來是出逃了。

　　但馬亥不知道她去了哪，此後也一直沒聽過她的消息。馬亥和她再見面已經是很多年後，兩個人短暫地四目相對，但時間模糊了記憶，光陰摧殘了容貌，於是兩個人都沒有認出對方。因此馬亥多年後覺得自己從此再也沒有見過她。

　　徐繕甲的死造成了極大影響，一些偽軍開始往家裡增派人手看家護院。偽軍們知道有人來真的，要對著叛徒痛下殺手，都人心惶惶。老百姓們則臉上喜色越來越多。

　　縣城裡加強了防衛。日本兵加強了巡邏。宵禁時間提前到了太陽落山前。所謂宵禁就是晚上禁止一切人等在街上遊蕩，是日軍為了加強治安和防范特務的方法。如果半夜有人在街上撞到了巡邏的日本兵隊，十有八九會立即遭到槍擊，而沒有盤問，就是直接槍殺。

　　於此同時，馬亥終於踏上了歸途。

　　臨行前，蔡扁鵲給了馬亥一些錢和乾糧，當他的路費。那件熊皮也給了馬亥。馬亥一開始堅決不肯要，認為太貴重了，熊皮非常值錢，自己不能收。但蔡扁鵲說自己有火爐和火炕，以及溫暖的棉被。馬亥只有衣服來抵禦風雪。所以熊皮是必要的。於是馬亥收下了。

　　兩個人在晨光蒙蒙亮的大山裡準備分別。山野裡沃雪千裡又渺無人煙，只有一些松樹肅立山崗。還有一些乾白枝黑的鐵樺樹，號稱比鋼鐵還硬，子彈打上去不像打在其他樹上一樣打穿樹乾，而是留下一條白痕或偶爾會彈開，並像打在鐵皮上一樣啪啪作響。當地人喜歡用這種樹做門和家具。有些地方有人叫它“木王’’。

　　馬亥站在蒼白的雪地裡仰望那些大樹，它們不言，不動，沉默地立著，鐵鑄的一樣。

　　蔡扁鵲見馬亥看著那些鐵樺樹，開口說:

　　“我聽說木王能活將近六百年，你向前走，能看到很大的一棵，大概有五六百年了，發芽的時候還是明初。”

　　“此一別可能不會再見了。”蔡扁鵲說，語氣很平靜，他任何時候說話都語氣平靜，像他這個年紀的老人幾乎見過任何事情，不會再有情緒波瀾了，“祝你:今後參加的每一場戰鬥都得勝利，每一次負傷都有驚無險，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跟隨大軍打回這裡，可以來看看我的墳塚。我大概會化作一棵柏樹，以嘩啦啦的葉子，來和你問好。”

　　馬亥看著蔡扁鵲，怔住了，馬亥清楚地記得自己和蔡扁鵲只有一個月不到的交情，可如今卻感覺兩人已相識幾十年，是半生的朋友。

　　“一言為定。”馬亥說。

　　馬亥朝蔡扁鵲揮揮手，背著黑色的布包向遠處走去。潔白的積雪在腳下吱吱作響。

　　“我總聽人說，人一輩子很漫長，但我感覺，只有一瞬間吧。”蔡扁鵲歎了一口氣，自言自語。

　　蔡扁鵲孤零零地站在山崗上，

看著馬亥在雪野裡遠去，沒有回頭。漸漸化作遠處的一個黑點，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地平線上黑乎乎的一片密林裡。　　一年後蔡扁鵲就死去了。一個日本軍曹得了一種怪病，脖子上的淋巴結痛得不能碰，時不時就大口大口地往髒物桶中嘔吐淺紅色的膽液，淋巴結和四肢都不停地腫大，腰側發現有幾處淺黑色的斑點，一天天擴大。

　　聽說蔡扁鵲能治各種疑難雜症，軍曹於是派兵綁了蔡扁鵲去見他。

　　蔡扁鵲表現的很配合，把脈看病，詢問情況，先是開了幾副對路的藥，施以針灸，幾周後，軍曹的病情很快得到了好轉，開始信任蔡扁鵲，並許諾給蔡扁鵲醫官的職務。

　　然後蔡扁鵲在最後一副藥裡下了劇毒，軍曹沒有防備地喝下，喝完後沒有三分鍾就劇烈吐血死掉了。

　　蔡扁鵲畢生的醫藥水平在這服毒藥裡得到了完美體現，其他的藥物和原先的藥都相同，隻加了一味平平無奇的藥材，因此沒有人起疑心。但就是加入的這一味藥和其他藥起了連鎖反應，變成了劇毒的藥物。軍曹死前極其痛苦，在地上猛撞自己的頭，想叫又叫不出來，因為喉嚨已經被藥燒潰爛了。於是拚命撕扯自己的胸口和頭髮試圖緩解痛苦，直到胸前被指甲抓的衣衫破碎、鮮血淋漓。日本兵聽到軍曹頭撞地的咚咚聲衝進來時，軍曹已經斷氣了，地板上、牆上甚至天花板上，布滿了噴射狀的血跡，那是軍曹吐出來的，看上去極為恐怖。

　　隨後日本兵上前，用刺刀扎死了蔡扁鵲。

　　蔡扁鵲的屍體被麻繩掛在縣城門口示眾。“罪名’’是刺殺日本軍官。幾天后有小偷神不知鬼不覺地偷走了蔡扁鵲的屍體，隨後當地人厚葬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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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亥獨自在深山中前行。馬亥已經計劃好了，他要跋涉三百公裡去找鐵路，然後順著鐵路向南走，看看有沒有機會買火車票南下，如果買不到，馬亥打算花一年時間走回去。

　　馬亥心情有些忐忑，自己已經兩年沒收到家裡的來信了，不知道父母是否平安。馬亥還有兩個妹妹，算算也到了該嫁人的年齡，馬亥很想知道有沒有找個好人家。

　　一切的答案都將在到家後揭曉。

　　山裡依然有關東軍出沒，大部分是騎兵，他們在清剿抗聯的遊擊隊。山裡的雪已經越來越厚了，一些高地的雪已經到了半米厚，步兵行軍非常吃力，而騎兵要容易的多。馬亥害怕被敵人發現，於是晚上總是到樹林裡，爬到樹乾上睡。有兩次馬亥睡的樹乾不結實，晚上睡到一半斷了，馬亥重重摔在地上，疼的夠嗆。馬亥慶幸的是地上的積雪可以給自己當一個墜落時的緩衝墊，否則自己非摔斷腿不可。而在這種莽無人跡的荒郊野嶺，摔斷腿意味著不能行走，不能行走就意味著死亡，凍死或者餓死。

　　馬亥一天走四十公裡到五十公裡，長年征戰給了馬亥過硬的身體素質，如果不是山裡積雪厚、地形崎嶇，馬亥還可以走的更快。

　　馬亥一路上見了很多野獸，狼見了許多，但令馬亥奇怪的是，自己見的都不是狼群，而是三五隻一夥，很快地在雪地上出現又消失，顯得很形單影隻。馬亥聽說以前的狼群動輒都好幾十隻，餓急了會主動向人衝鋒，有陣型有組織，悍不畏死，連機槍都不怕。有騎馬的獵人在雪地裡落單，再找到時只剩一具馬骨和人骨，肉啃的一絲不剩，骨頭像是博物館裡的恐龍架子一樣乾淨。人們一見到這種骨架就知道是狼群乾的。

　　馬亥知道這些狼攻擊人是很要命的事情，因此一看到狼的身影，不論遠近，都用手槍朝天放一槍。這種方法可能有一定威懾力，一路上馬亥沒有被狼靠近過。

　　“猛豬、瞎子、虎、狼’’，這是馬亥從前聽老獵手說的話，意思是林子裡猛獸的恐怖程度。沒想到這次行路，馬亥全見到了。

　　見到的野豬是一頭三百來斤的小豬，馬亥在轉過一個山坳時聽到了嗷嗷的野獸聲，扭頭見到了它。那頭小野豬正被八匹狼圍攻，那些狼一條接一條地掛在野豬身上，嗚嗚低叫，不停撕咬。野豬幾乎動彈不得，徒勞地向前撞。最終在三匹狼死亡後，野豬成了狼們的食物，地上血流了三丈遠。馬亥不禁感慨叢林的殘酷。

　　這隻三百斤的豬看上去一點也不可怕，還是頭小孩，馬亥聽說有人曾經遇到過估計一千一百斤的成年巨型野豬，可以用恐怖形容，野豬喜歡撞，一旦超過八百斤，連馬匹都能輕松撞翻，人被撞一下就骨頭粉碎。

　　馬亥爬到遠處拿著手槍等了很久，那些狼大概吃了一個小時，幾乎吃的滾圓，一跳一跳地在雪地裡走，看上去十分滑稽。野豬被吃了一多半，馬亥走過去放了一槍，那些已經幾乎撐破肚皮的狼立即跑掉了。馬亥走過去跟狼要肉吃時不僅拿著手槍，還攥著一枚僅剩的手榴彈，打算一旦狼圍攻自己，就拉了手榴彈同歸於盡。馬亥在東北生活多年，已經繼承了東北漢子的幾乎一切性格習慣，因此勇猛過人，敢和狼群搶食。幸好那些吃飽的狼沒有戰鬥。餓狼和飽狼是兩個物種，前者凶悍後者膽小，其實饑餓的人和飽腹的人也一樣。

　　看著狼群一跳一跳地在雪地走遠後，馬亥過去掏出刀子撕了一大塊肉，到遠處生了火堆烤著吃，野豬肉烤的滋滋冒油，香氣撲鼻，馬亥吃了很難忘的一餐。

　　晚上馬亥打著火把返回去打算再撕一大塊肉，但卻怎麽也找不到了。馬亥找到了一處血跡斑斑的地方，那是下午時目睹狼和野豬激戰的地方，但那裡只剩下了幾塊碎骨，狼的屍體連同野豬屍體都像水蒸發似的消失了。馬亥想了想， 覺得可能是那群狼拖到別處了。

　　遠處響起了長長的狼嚎，似乎在證實馬亥的猜測。

　　“狡猾的畜生。”馬亥對著遠方狼嚎的地方罵道。

　　熊只是遠遠地見了一次，馬亥在一個山頭上，熊在另一個山頭上。熊不捕食的時候顯得很笨拙，在叢林裡慢吞吞地走來走去，好似大號的烏龜，它快到了冬眠的時候了，也可能是睡覺做噩夢醒了出來走走，顯得很沒精神。馬亥盯著它看了一會兒，覺得無趣，走掉了。

　　老虎也遇到一隻，半大不小，大概處於未成年。馬亥遇到老虎時相距只有不到一百米。看見那身斑紋黃的毛皮時，馬亥當場渾身的汗都下來了，嚇得夠嗆，老虎抬頭看著馬亥，一動不動，目光像火一樣。馬亥拔出手槍指著老虎，然後一步步倒退著退走，不敢把自己的後背交給老虎。等退出五百米了，馬亥掉頭就跑。

　　“媽的，嚇死老子了。”跑出一公裡後，馬亥回頭四望，沒看到老虎的身影，氣喘籲籲地坐在雪地裡休息。

　　走了三天后，馬亥遇到了一條大河，河已經封凍了，冰厚的能跑馬。河邊有許多碩大的鵝卵石，像一個個圓滾滾的恐龍蛋，堆的到處都是。薄薄的一層雪半化不化地蓋在石頭上，像一層嫩嫩的奶油。馬亥走到冰面上過河，低頭看到模模糊糊的冰層下有許多黑白色的影子在遊動，是冰下的魚。

　　馬亥找了一塊石頭，花了好大力氣在河邊砸了一個冰洞。東北的魚是如此多，以至於馬亥用石頭隨便砸了兩下就砸出兩條魚來，又大又肥。馬亥揣著魚繼續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