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雪是夜間開始下的,準確地說,剛開始下的不是雪,而是冰雹。
馬亥正在樹上睡覺,花生大小的冰雹劈頭蓋臉地砸下來,馬亥一驚差點從樹上掉下去,抬手摸到頭上在流血,頭皮被冰雹打破了。漫山遍野的冰雹打在漫山遍野的白雪上,卷起鋪天蓋地的轟隆聲,聽上去像有十萬鐵騎在山上跑動。
馬亥用手擋著眼,抬頭透過指縫看天,一顆星星也沒有,隱隱約約看到流湧的黑色,那是狂風卷積的烏雲,如同一口深井井底的黑水在翻騰。馬亥知道一百米外有一個山洞,於是用布包擋著頭,拚了命地穿過一地積雪,冒著冰雹衝到了山洞裡。山洞很深,看不見裡面,馬亥不知道山洞裡會不會有什麽可怕的東西,因此不敢進入,點燃了火把坐在洞口。
一分鍾後馬亥就感到一陣後怕和慶幸——冰雹由花生大小驟然變成了足足雞蛋大小。馬亥看著一個個冰雞蛋打在洞外又彈到自己身邊,驚的目瞪口呆。如果自己剛剛沒有跑過來到山洞裡躲著,怕是現在已經被砸暈了。
馬亥一陣恍惚,覺得自己像做夢一樣。馬亥在身邊撿起一個雞蛋大的冰雹,摸在手裡冰涼冰涼的,冰雹呈球形,表面有許多疙瘩。
冰雹下了幾分鍾就停了,天上飄下了雪。雪花很小,像綠豆粒那麽大,卻非常密集。馬亥伸出手去等了十幾秒,手上就有了一大把。看上去像抓了一把米粒。
馬亥皺起了眉頭。
按照經驗,如果下鵝毛大雪反而是好事,只有秋末初冬和冬末春初,比較暖和的時候才會出現大雪花。而雪花越小,說明天氣越冷。出現鹽粒大小的雪花時,就容易出現在荒野凍死的人。馬亥的一個戰友幾年前的雪夜喝了白酒禦寒,然後醉醺醺地,走入下著米粒大小雪花的山野,一夜沒有回來。第二天早上找到了凍的僵硬的屍體。
東北經常有雪天凍死的醉漢,窮人沒有溫暖的房子,喜歡在冬天喝烈酒禦寒,人喝了酒以後渾身發熱,在雪地裡慢慢走,或者倒在樹下睡一覺,覺得不怕冷,其實是酒精造成的錯覺,等真的感覺到冷時已經凍傷了,那時想走下去回家都很困難,如果沒人發現,幾個小時就在雪地裡凍死了。
馬亥看著山洞外面風雪交加,裹緊了身上的棉襖和熊皮。
馬亥忽然覺得有些害怕,雪夜下曠野和天是那麽黑,黑的像一個巨大的無底大洞,又像巨型生物的口腔。紛飛的白雪在黑暗中隱隱約約地顫動,馬亥看著遠處,覺得似乎有無數魔鬼藏身黑暗中。風越來越大,嗚嗚的響風,聽上去似乎有成百上千的幽魂野鬼在遠處遊蕩。馬亥從懷裡掏出手槍檢查了一下,打開保險。馬亥瞪著眼睛看著外面的雪夜,頻頻出現有鬼怪在余光裡向自己走來的錯覺。
馬亥忽然看到了亮光,在遠處的山脊上,一閃一閃的,在黑夜裡顯得很明顯。馬亥一開始以為是閃電,但想想冬天怎麽會有閃電呢?緊接著就聽到了沉悶的“咚!咚!咚!”
馬亥一下子反應過來了,這是手榴彈的聲音!閃光是手榴彈在爆炸!
有人在山上打仗!
馬亥幾乎驚呆了,在這種幾十裡見不到一個人影的荒野、在剛剛下過子彈般冰雹的深夜,竟然有人在打仗?!這種天氣環境僅僅是在山野間行路都有可能死掉,居然還有人在作戰?!作戰的雙方到底要經歷怎樣的艱難!有多大仇恨!
馬亥緊張好奇地死死盯著遠處的山脊,漫天大雪干擾了視線,
山脊上一片漆黑,但時不時迸出一道閃電般的光,將山脊上照亮一瞬間。有幾次閃光時馬亥隱約看到有人跑動,時不時傳來很小的機槍聲,還有啪啪的步槍聲。交火持續了十分鍾左右就變得一片死寂。大概是有一方逃跑或全體陣亡了。 一場孤獨的戰鬥。除了參戰者和馬亥,沒有任何目擊者。戰鬥的絕響回蕩了幾秒鍾就徹底被寂靜的雪夜吞沒。
馬亥等了一小時,沒見新動靜,於是決定睡覺。但怎麽也睡不著了。第二天一早,天上剛有些微光,馬亥就立刻朝著先前夜裡交戰的地方走去。交戰地應該會留下屍體,馬亥想看看到底是什麽人在打仗。
走了四十分鍾馬亥才抵達。地上散布著十幾個彈坑,還有一些穿黑棉襖戴厚棉帽的屍體,腿上蹬著靰鞡鞋,靰鞡鞋是東北人抵禦雪地嚴寒用的鞋子,用五層以上的牛皮疊合縫製,鞋非常大,幾乎可以放下兩隻腳,因為鞋裡需要絮上長白山脈生長的靰鞡草。冬天零下四十度時穿這種鞋也不會凍腳。如果穿布鞋,出去走一天回來腳指頭就會凍得發黑淌水,像凍爛的水果一樣。
這些屍體看上去像抗聯的人,馬亥數了數,一共十六具,有兩具很老的屍體和六具很年輕的屍體,老的大概有六十歲以上,年輕的估計才十五歲,死相很淒慘,大部分是口鼻溢血,噴的滿臉都是,還有一個臉皮炸沒的小孩,露出紅呼呼的骨頭。在橫七豎八的屍體旁邊,大潑大潑的凝血染紅了連片的白雪,幾支步槍散落在地,馬亥撿起來看了看,槍膛裡都還有子彈。還有一些黃澄澄的彈殼,一地狼藉。馬亥轉了轉,找到了半頂日軍鋼盔,大概是被炸破的。還有一隻日軍水壺。在旁邊的樹上,馬亥看到了一片一片掛在樹上的人肉條,血淋淋的,帶著黃色的布片,像是日軍軍服。所以掛在樹上這些應該是炸爛炸飛的敵人的肉。
從這裡的情況來看,昨晚這裡應該是小股抗聯和日軍的小股部隊交了火。
馬亥向四方各走了幾步,沒有看到日軍屍體。
日軍有不留屍體的習慣,他們家鄉不在這裡,要遠渡重洋去下葬。周圍沒有發現日軍屍體,說明他們打贏了,從容抬走了屍體。而這些抗聯士兵吃了敗仗。很可能是全軍覆沒。因此在這裡暴屍荒野。
馬亥看著這些屍體又想起自己死去的戰友們。覺得心裡一陣陣地難受。馬亥決定把他們埋葬掉。死者為大入土為安。如果不埋,很快會有狼崽子來噬咬這些屍體,把碎骨扔的到處都是。那就太淒慘了。
馬亥手頭沒有鏟子,於是用剛剛撿到的那頂破了的日軍鋼盔當挖掘工具,找了一處高高的平地,先扒開積雪,然後開始用鋼盔邊沿挖掘。準備挖一個大型墳坑,把所有屍體放進去群葬。
但挖著挖著手感突然變硬了,馬亥以為是挖到凍土了,沒想到用手扒開土一看,下面是黑鐵色的岩石。
馬亥歎了一口氣,岩石是不可能挖開的。馬亥又走了幾米,去挖另一個地方。
一個小時後,馬亥感到了從頭到腳的絕望。
這是一座岩石山。山上只有表面有一層浮土,下面是幾萬噸幾萬噸、大塊大塊的岩石。
馬亥轉了一個半徑三百米的大圓,在十幾個地點試圖挖掘墳坑。但無一例外,都是挖著挖著就觸到無比堅硬的岩石。岩石都是深邃的黑色,看上去像鐵一樣堅硬。馬亥覺得迫擊炮彈落在這種地面上,可能只會留下一個拳頭大的小坑。如果有人對著地面開槍,子彈一定會立即彈起來把自己打死。
馬亥嘴裡吐著白氣站在雪坡上,看著周圍的群山,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
“媽的。”馬亥突然覺得脾氣暴躁,惡狠狠地罵到。
馬亥徹底沒轍了。於是把屍體一具一具地拖到平地上,整整齊齊地排列好。覺得都擺在一起比亂七八糟扔在野地裡體面些。其實最後野狼來到時都是一樣的。但是人有的時候就是不可避免地自我欺騙,做出一些愚蠢的行為。
現在氣溫大概是零下二十度。屍體全都凍的像木頭一樣硬邦邦的。那些屍體都後背弓得像大蝦一樣。馬亥想讓他們躺平,用手壓了半天也沒成功。有一個娃娃兵不知為何舉著兩隻胳膊,馬亥想把他胳膊掰到身體兩側,但屍體實在太硬,馬亥失敗了。
馬亥撿了兩支比較好的步槍,搜出幾個凍的像石頭一樣硬的饅頭帶著,又找到了四十一發步槍子彈。還有一些錢。大概夠買三四隻雞。這些屍體幾乎一貧如洗。
馬亥低頭站了一會兒,眼眶通紅地轉身,繼續向茫茫雪野進發。雪地上留下他的腳印,在遠處看來人的一長串腳印是那麽小,就像頭髮絲落在潔白的牆壁上。
“我不能埋葬戰友的屍體,就讓我埋葬他們的身影在我心底吧。”馬亥對自己說。
馬亥孤零零地走下去。
傍晚時馬亥遇到了一個小村莊。村莊很破,房子又小又舊,村裡的路盡是一些羊腸豬腸小道,連雞狗都沒有幾隻,死氣沉沉,典型的窮村子。一些稀稀拉拉的老百姓,穿的破破爛爛,面容呆滯。村子裡彌漫著糞肥的臭味。冬天臭味還不明顯,馬亥知道夏天時這裡一定叫人掩鼻。馬亥去村子裡討了一些熱水,有人見馬亥背著步槍,送來了一些熱粥。
“你是抗聯的兵嗎?”有人問。越來越多村民聞訊趕來看馬亥這個外來客。馬亥在村口的磨盤上喝粥,一碗沒喝完周圍已經聚集了將近五十人。這個村子周圍幾十裡都沒有人煙,極其偏僻,來一個外來者簡直像見了火星人一樣新鮮。
“是。”馬亥點頭。
“你認識劉良貴嗎?”一個臉黑的大媽問。
“不認識。”馬亥搖頭。
“他也是兵啊。”臉黑大媽有些著急。
“抗聯的兵多了去了,好幾十萬,我真不認識。”馬亥搖頭。
臉黑大媽閉嘴了。表情黯然。
有人開了頭,圍著的其他人像聽了號令,七嘴八舌一團亂麻地問了起來:
“你認識鄭七步嗎?”有人問。
“你認識祁金戛麽?”有人問。
“你認識陳隗始麽?”有人問。
“你認識邵泉石麽?”有人問。
……
“好了,好了,你們停一下。”馬亥終於憋不住了,一群人吵吵嚷嚷,自己耳朵都快炸了,卻一句話插不進去。
“你們都有家裡人在抗聯是吧,我雖然是抗聯的,但不是你們這邊的,我從北邊幾百裡路之外來的,走了好些天了。不認識你們這邊的兵。”馬亥解釋。
人群頓時有些失望。
一些人搖頭歎著氣走開了。
“我來的路上遇到一些屍體,是抗聯的兵,你們往東北走一個半鍾頭應該能看見,在山上,紅呼呼的一片雪地。一眼就能看見。”馬亥又補充。
周圍人瞪大了眼,面面相覷。顯然對這個消息感到震驚。馬亥離開村子時,已經有許多人帶著狗背著乾糧出發向北了。他們面色憂慮又充滿祈禱。
馬亥沒有停留,離開村子繼續向前走。
一天后,馬亥翻越一座山時,終於看到了山下一道黑線。
那是自己要找的鐵路。
馬亥沿著鐵路的方向走。馬亥沒有靠近鐵路,而是繼續在鐵路旁的山上。因為馬亥害怕鐵路旁會出現日軍。日本兵總是會沿著鐵路檢查和巡邏。因為一些抗聯士兵和老百姓組成的民兵頻繁的破壞鐵路。
扒鐵路是一種很好的遊擊作戰方式。鐵路線很長,不可能每一段都一直駐扎著日本兵。遊擊隊可以在日本兵不在時衝到鐵路線上,撬走鐵軌,炸斷鐵軌下的枕木。一來可以避免大規模交火造成死傷。二來撬走的鐵軌都是上好的鋼鐵,可以用來製作槍支大刀。三來破壞鐵路可以遲滯日軍火車的運輸,造成敵人的巨大麻煩。
馬亥曾經參加過十六次破壞鐵路的行動,十三次取得成功。有一次甚至造成了日軍火車脫軌傾翻。在全國日控鐵路線上都在進行破壞鐵路的行動,一些行動頻繁的地區取得了很大成效,日軍鐵路運輸在這些地段幾乎長期癱瘓。敵人為了保護鐵路不得不抽調大量兵員聚集在鐵路沿線,大大減輕了遊擊隊保護村莊和農田的作戰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