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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地以戰》第8章 1個戰士
  趙守東到達屯子東邊時,村裡的民兵們正聚集在屯子的土牆邊。大概二十多人。第一排槍已經放過了,所有人都在裝子彈。剛剛似乎交過了一次火,有六個民兵倒在地上掙扎,大聲慘叫,身上血糊糊的。趙守東心驚肉跳,趴到牆邊和其他人一起,抬頭看到幾十個拿著上刺刀步槍、穿著黃綠色軍服、頭頂鋼盔的日本兵正穿越亂樹叢,向屯子攻來。

  “別翹頭!他們槍很準!”趙落梁看見趙守東把頭伸出院牆向外看,急忙把趙守東拉下來。

  趙落梁是趙守東的表哥。趙守東和他從小一起長大。兩個人經常聚在一起。現在打仗,趙守東也習慣性地找表哥一起。

  趙守東抬起槍來對著一個敵人放了一槍,沒打中。趙守東縮回牆後裝填槍彈,但第二發子彈還沒裝上,一發炮彈猛的打碎了趙守東身旁的圍牆。飛濺的磚石像一頭熊一樣猛的撲倒了趙守東。趙守東疼的尖叫起來,無數磚石砸在自己身上,趙守東感覺自己渾身的骨頭都被打碎了。痛感像無數毒蛇在全身血管裡竄動。

  趙守東耳朵裡一片混沌,像是聾了,但睜眼看到表哥趙落梁正拍著自己的臉大喊,趙守東覺得頭暈的厲害,想嘔吐,但朦朦朧朧還是聽清了趙落梁一直在喊什麽。

  “你怎麽樣?!你怎麽樣?!”

  趙守東動了動,但感覺動彈不得,四肢徹底麻了,後背上有溫熱的東西在流動,似乎是血。趙守東曾經無數次設想過自己和土匪第一次打仗的情形,但從未設想過敵人一炮就乾的自己動彈不得。

  劇痛撕扯著趙守東,眼前越來越黑。

  “我大概快死了。”趙守東說。

  趙守東身上壓滿了磚石,就像被地震的廢墟壓著一樣。趙守東躺在地上,絕望地看著牆邊的民兵們繼續作戰。不斷有人中槍倒下,哀嚎著掙扎,很快視野裡一大片死人和煙塵。

  緊接著穿綠衣服的敵人出現了,他們越過了牆。民兵們沒有拚刀子死守,而是掉頭就跑。民兵除了趙守東就只有四個人還活著了。活著的四個裡有一個是表哥趙落梁。趙守東躺在廢墟裡,看著四個人瘋了似的逃跑,跑的是那樣慌張絕望,十幾個日本兵舉起步槍,站在牆前從容不迫地射擊,第一排槍就打倒了兩個,第二排槍把趙落梁打倒了,趙守東看到趙落梁倒地,心裡一緊,立刻昏了過去。

  趙守東醒過來時屯子在著火,日本兵已經不見了,火焰將周圍的空氣烤的像蒸鍋一樣熱。無數的火苗在每一座房頂上跳動,看上去壯觀又恐怖,就像是無數發光的紅黃色野草在肆意生長、野蠻擴張。

  “有人嗎?”趙守東使了使勁,扯著嗓子大喊。聲音聽上去不像自己的。

  屯子裡火焰奔跑,一切都被燒的焦黑,劈啪作響。焦糊味直衝鼻腔,既有燒木頭的味道,又有燒肉的味道。趙守東慢慢恢復了一些體力,一點點地扒開壓在身上的磚石,踉踉蹌蹌的站起來。趙守東先前以為自己渾身的骨頭都碎掉了,現在除了劇痛外還能正常行走,說明骨頭沒事。

  趙守東想起來一個詞,屠城。

  對,屠城。

  在野蠻的古代,軍隊攻克城池後會發生屠城事件。軍隊屠殺城中百姓、縱火焚燒城市、賤女、搶劫錢財、將嬰兒從幾十米高的城牆上推下去摔死,把一個好好的城市變成活地獄。說起殺戮同類的殘忍手段上,連茹毛飲血的野獸見了人類也要震驚。

  趙守東心裡明白,自己大概剛剛經歷了一次性質和屠城一樣惡劣、但規模較小的災難:屠屯。

  趙守東站起來,向屯子裡走。火苗和煙還在像潮水一樣流動。

  趙守東曾經以為自己會在這個屯子裡生活一輩子,也覺得這個地方會一直存在,趙守東聽父親說這個村子西面的一棵巨大的槐樹,是在村子建立時種下的,已經有六百年歷史了,樹乾粗的需要幾個人合抱。趙守東相信再過六百年,這個屯子還會一成不變地在這裡,那棵樹會再粗幾圈。

  現在趙守東向西看,那棵槐樹正升起十幾米高的巨大火柱,六百年的生命即將在六十分鍾內化為灰燼。而同樣的,屯子已不複存在。

  趙守東像丟了魂似得走進屯子。屠屯的現實像是一把斧頭劈開他的頭顱,他已經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是木然地在屯子裡走動。

  所有的房子都一片焦黑,彈坑外散落著磚頭和木料,斷壁殘垣旁躺著許多人的屍體。大部分的屍體已經燒的腫脹變形,一片焦黑,滋滋地冒著人油,面目全非又猙獰可怖。一些屍體上依稀可見槍打出的大洞,還有幾個被日本軍刀砍掉的頭掉在地上。即使是傳說中的種種山精野怪、魑魅魍魎成群結隊地衝進屯子,也沒法將這裡變得更駭人了。

  任何正常人如果此時走入這裡,都會驚聲尖叫著跑遠逃離,任何人看到這種景象都會毛骨悚然甚至夜不能寐。

  但趙守東卻面無表情地在廢墟和血泊裡走著,像是血管裡留著帶冰渣的冷血,又像是變成了行屍走肉。

  趙守東曾經是個普通的青年,盼望著結婚,脾氣暴躁,愛說話愛大笑,還有點話癆。但幾個小時的屠殺後,所有的“生活”、“歡樂”、“希望”、“放松等美好詞匯在他身上都失去了意義。趙守東一天之內面對了人類文明最黑暗的一面。黑的伸手不見五指。趙守東年輕的心徹底枯萎,他柔軟的肉心外包上了堅硬粗糙的鐵皮。

  與日本侵略作戰,成了趙守東剩余的全部人生意義。

  一個人長大需要多長時間呢?或許要幾十年,或許隻用一天就夠了。

  趙守東決定去別的屯子叫人,掩埋鄉親。

  趙守東離開了屯子,失魂落魄地向雪野進發。身上的肉都在發疼,心裡也在劇痛,趙守東流起了淚,淚水像水一樣洗著他的臉。

  這天傍晚時,馬亥遇到一個小夥子。小夥子穿著破了洞露出棉花的棉襖,頭上淅淅瀝瀝的一層血,正邊走邊哭,滿臉淚水。

  “喂!你是什麽人!”馬亥抽出手槍,把握著手槍的右手背到身後藏起來,喊到。

  小夥子這才看見馬亥, 之前淚水迷了他的眼,他只顧低頭哭著走路。

  “我是趙守東。”小夥子止住了抽泣,站在原地迷茫地看著馬亥走過來。

  “我叫馬亥。我沒問你的名字,我是問你你是幹什麽的?”馬亥走過去,在趙守東面前站定,“我看到你頭上都是血,我看到你臉上都是眼淚,你怎麽受的傷,又哭什麽?你怎麽一個人在這野地裡走?”

  ……

  ……

  馬亥聽完了趙守東的講述,對眼前這個小夥子產生了巨大的同情。日軍剛剛攻佔東北時是屠殺事件的高發期,那時馬亥見過許多屠殺現場,也見過許多精神失常的幸存者。這幾年日軍想要統治東北,降服人民,於是克制了大規模屠殺的獸性,屠村事件漸漸聽不到了。沒想到今天又發生一起。

  “你下一步打算怎麽辦?”馬亥問。

  “去卅塘屯找我爹娘,讓他們帶人來埋人。”趙守東說,忽然他又抬起頭看看馬亥後背上的兩支步槍,開口問,“你是抗聯的嗎?”

  “我是。”馬亥說,“我的部隊被打崩了,我打算回老家繼續抗戰。”

  “那你能等等我嗎?我跟你一起去。”趙守東說。

  馬亥點點頭。

  馬亥看著面前與自己對視的趙守東,覺得他的眼神裡一片死灰,死灰下遊動著陰燃的火焰。

  馬亥知道未來等著趙守東的只有兩個結局,要麽殺敵如麻、血洗深仇,要麽戰死陣前、以死殉國。沒有第三種結果。

  這是趙守東的命運,也是整整一代人的命運。民族,已經到了生死關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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