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傍晚時,馬亥遇到一個小夥子。小夥子穿著破了洞露出棉花的棉襖,頭上淅淅瀝瀝的一層血,正邊走邊哭,滿臉淚水。
“喂!你是什麽人!”馬亥抽出手槍,把握著手槍的右手背到身後藏起來,喊到。
小夥子這才看見馬亥,之前淚水迷了他的眼,他只顧低頭哭著走路。
“我是趙守東。”小夥子止住了抽泣,站在原地迷茫地看著馬亥走過來。
“我叫馬亥。我沒問你的名字,我是問你你是幹什麽的?”馬亥走過去,在趙守東面前站定,“我看到你頭上都是血,我看到你臉上都是眼淚,你怎麽受的傷,又哭什麽?你怎麽一個人在這野地裡走?”
……
……
趙守東是村子裡的民兵和扎彩工。
扎彩工是李守東的主業。趙守東的工作扎彩,就是是用篾條扎成骨架,再用彩紙、絲絹裱糊成形,做出各種上墳祭祀用的東西來。
趙守東什麽都會做。
靈亭、像亭、銘旌亭、棺罩亭、帛幡、引魂幡、金山銀山、搖錢樹、花籃、奈河橋、聚寶盆、金童、玉女、方相、方壁、開路神、獅、象、鹿、馬、車、船等。大戶人家的訂單還要扎製庭院、床鋪、箱籠、桌櫃、器具及樂器玩物,豬、牛、羊、魚、桃、石榴、佛手、五谷穗,還有桶形神幡、寶塔、花樹、花燈、傘、升鬥、虹橋、雲梯等等。
而民兵是趙守東的副業。
這是個土匪頻出的年代。許多村子的青壯年都自發準備武器,成立民兵隊,防范土匪的洗劫奸淫。
趙守東的父親和兩個叔叔都和土匪打過仗。趙守東的父親曾經對年幼的趙守東講過和土匪打仗的事。
“要洗劫我們屯子的土匪叫李馬三,他姓李,有三匹馬,所以屯裡人叫他李馬三。真名誰也不知道。李馬三長得很矮,心眼多的數不清。”
“我和你娘結婚的前一個月和李馬三的匪幫打的仗。我本來不想找那個危險去打仗,但是我爹說,要是李馬三的人進了我媳婦家,也就是你娘家,這門親事就黃了。要是李馬三進了我們家,全家人的命也完蛋了。所以我就去打仗。把李馬三打死,就什麽事都沒有了。”
“李馬三攻打我們屯子前,先來了我們屯子裡看了看。我們都覺得李馬三那時候就是來踩點的,看看哪條路通,哪條路不通,再看看誰家富,誰家窮。其實那個時候我們就應該打死李馬三,不應該放他走的。但是我們都膽子小,傻乎乎地想著李馬三可能只是來逛逛,結果後來全村遭了禍患。”
“李馬三的匪幫算上李馬三有二十個人,都有長槍。打一槍都是煙的銃槍。還有腰刀,嚇人的很。”
“我剛剛說了,李馬三的心眼多的數不清。李馬三用一匹馬拖著樹枝子在我們屯子外跑,拖出來大片大片的塵土,讓我們以為他人很多,都不敢出村。結果李馬三就拿火藥包往村裡扔,炸死了好幾個人。你堂叔的左耳朵就是那時候炸掉的。還有你舅姥爺的腿。”
“我再說一遍,李馬三的心眼多的數不清。我們發現李馬三耍詐,他想把我們像甕盤裡的鱉一樣炸死在村裡,於是我們拿著刀槍衝出村去。李馬三的人引著我們去了高粱地,他們的人已經在高粱地裡等好了。我們就對著放槍,不停地打死人。”
“有一個很胖的土匪突然從我旁邊兩步遠的高粱堆裡跳出來,拿著一支火銃指著我,我當時還在給槍上火藥,
覺得完了,我要去投胎了,結果他一開槍,他手裡的槍管子炸了,把他自己炸死了。他這是惡人有惡報。” “最後李馬三的人撐不住了,跳起來逃跑。我們就追,一直追到太陽快落山。天快黑時我看到了李馬三,他是一個人,我也是一個人。李馬三受了傷,他的心眼多的數不清,對我說——”
“好小夥,你把我帶出去,我給你兩條大黃魚。大黃魚就是金條,一個好幾斤沉,值錢的很。”
“我說好,我看見你受傷了,你走過來我扶著你,我知道有小路出山。”
“李馬三走過來,我抬起槍,頂在他胸口上,一槍把他打死了。李馬三是條徹頭徹尾的毒蛇,他在其他村搶劫搶過十幾回,禍害姑娘也有七八回。我才不信他會給我黃魚。我把他送出山去,他肯定轉身一槍斃了我。’’
“打死李馬三後我就放心了,村裡人都放心了。你姥爺越看我越喜歡。下個月我就和你娘結了婚,一年半以後你就有了。”
趙守東今年十六歲半,當民兵已經兩年,還沒有見過土匪,更沒有打過仗。附近的土匪只有李馬三一夥,但李馬三在十幾年前已經被自己的父親乾掉了。
但趙守東聽說最近出現了日匪。
趙守東一開始以為日匪是指一個姓日的土匪。心說怎麽會有這個姓?後來才知道是日本兵,從大海另一邊坐著軍艦上岸來這裡,四處燒殺,和土匪沒區別,甚至比土匪還厲害。
但趙守東沒想到日匪來的這麽快,來的這麽猛。
早晨的時候,趙守東正在院子裡吃早飯。家裡人都去幾百裡外走親戚,隻留了自己看家。
忽然聽到一聲急促的驟響。後來趙守東才知道那是炮彈從頭頂飛過的嘯聲。緊接著聽到一聲炸耳的爆炸聲,接著村子中央升起了恐怖的濃煙。趙守東坐在院子裡仰望升起的煙柱,瞪大眼睛張開嘴,手裡還捧著粥碗,當場嚇得呆住了。
趙守東沒見過這種事情,就像沒見過鬼一樣,一時間手足無措。
趙守東扔了碗站起來,卻不知道該幹什麽,便又坐了下去。趙守東本能地想張口喊自己的爹娘,讓他們來看看那些煙是怎麽回事,這是自己小時候延續下來的習慣,小孩遇到危機都會立即喊爸媽,趙守東曾經以為自己長大後就不會這樣了,沒想到危機來臨時還是一樣。但剛張嘴趙守東就意識到父母都不在家,去很遠的地方去走親戚了。喊了也聽不到。
趙守東覺得自己這樣坐著不像話,必須站起來乾點什麽,像個大人的樣子。於是又從凳子上站起來,緊張地用左手捏著右手,拚命地想自己應該幹什麽。
這時遠處又傳來了爆炸的響聲, 還有人慘叫。一發接一發的迫擊炮彈開始落在屯子裡。磚牆被炸的粉碎,耕牛和雞窩被炸爛,一些房屋上落了炮彈,掀起滿天的瓦片和木頭,緊接著房子轟然倒塌。一些人走在路上被炮彈碎片打中了,疼的倒在地上不停大叫。
趙守東忽然意識到是有人在進攻屯子。
整片土地都在劇烈的震動,趙守東覺得血衝頭頂,後腦杓疼的要命,事後趙守東才意識到這是緊張過度了。
“匪兵來了!都到東邊防賊!”趙守東忽然聽到有人拚盡全力地大喊,喊的嗓子都啞了,還伴隨著敲擊的響鑼。
“匪兵來了!都到東邊防賊!”有人跟著喊。緊接著空氣裡到處充斥著炮彈爆炸的巨響、狗吠聲慘叫聲、以及匪兵來了的呼喊。
趙守東這才想起自己也是民兵的一員,家裡偏房立著一支長火銃。那就是自己的父親當年打死土匪李馬三用的火銃。趙守東立刻衝進偏房去抓起火銃,又帶上火藥包和鉛彈包。然後衝出門去,往屯子東邊飛奔。趙守東剛出院門,一顆迫擊炮彈落在偏房房頂上,把偏房的上半部分砸成無數碎塊,砸的四散飛濺。
趙守東嚇得踉蹌兩步,心裡一陣後怕,看著家裡的廢墟,想起自己剛剛還站在那裡。
趙守東拿著火銃在屯子的小路上奔跑。鄰居家的房子已經塌了一半,土磚散落一地,趙守東看見鄰居家新娶的漂亮媳婦背對自己坐在瓦礫堆裡,轉過頭來看著趙守東,臉上血肉模糊。
趙守東嚇得不知所措,沒有和她說話,立即又向東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