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摩訶向前大步走去。 他若是原地停下,不再前行,則等若是以逸待勞,邪王縱然神功蓋世,在長時間的隱息中精氣神亦將不可避免的回落、波動,最後不得不現出身形。
到時無論是真刀明槍的大乾一場,還是席地而坐談判條件,面對一個消耗極大的邪王,蕭摩訶都將處於上風。
對此蕭摩訶亦非不知,但卻不屑如此。
以他的功行,正面對敵邪王很可能是兩敗俱傷之境,而且他的回復速度尚要快過邪王;根本無需使用如此伎倆,這亦與他的性子不符。
那樣就是勝了,也等若失敗,只因這證明蕭摩訶尚未有與邪王正面較量一場的信心。
而且若是他原地駐足,然則邪王也絕非束手待斃之輩,他定會出言嘲諷,然後飄然遠走;那麽下次邪王再來之時,可能便是赤h裸x裸的偷襲。
是以無論如何,蕭摩訶都絕不會故意拖延;以他的步伐,從碼頭走到小船之前,無非十余丈的距離,數個呼吸而已。
蕭摩訶已將精神谷摧至來到大唐世界以來的一個極限,他將小船在水中的每一個搖晃、風中傳來的每一絲風聲都盡收耳目。
他的陰陽二氣在手少陽三焦經、足少陽膽經與足太陽膀胱經乃至其他十二正經之間往來行走,將耳目之力催發至一個極限。
這是其他同級高手所絕無可能做到的,只因他們的內力絕無可能如蕭摩訶這般貼近自然,直指最大的人體奧秘。
蕭摩訶先天的五感便超出常人數倍,輔以本就長於感知的長生訣,鳩茲碼頭那段使他五感暴增、短暫的天人合一,再加上內力對體內經脈的刺激,可說他的感知已然超越了同級高手十倍不止。
這亦是他敢於跟邪王來上這麽一場別開生面的爭鬥的依憑所在。
原本邪王最善隱藏,那麽錯非先天大圓滿的高手,誰能找出,但如今給蕭摩訶時間準備,他卻有了在這敵手最強之處向對方發出挑戰的資格。
不過邪王的隱匿功夫終是太過詭秘,即算先天圓滿的高手,能找出他亦不過是勝在對天心自然的把握;蕭摩訶若是就這麽一路走去,要靠五感尋出邪王蹤跡,那還是太過勉強。
然則如今邪王精神分裂,心境上的弱點太過明顯,蕭摩訶自可用一切手段使那位邪王的心境波動,如此精氣神亦難免隨之而動,那麽其蹤影便再無所遁形了。
此次交鋒的本質,終於還是變成了心境上的交鋒。
*
蕭摩訶自然不會直接用石青璿、碧秀心的舊事來干擾邪王;若是如此那麽就算是一個不會武功的普通人,也可使邪王大失方寸,但真若如此,這次交鋒也就失去了一切意義,決裂之下雙方最終難免回歸到以力鬥力,尋常高手的層次。
這絕非蕭摩訶所想看到。
邪王半世經營,無非是為了振興魔門,將天下都納入到其掌控之內;那時他身為魔門領袖,又是天下共主(或說掌握天下共主),則其師慕清流在世時魔門的勝景將會再現,甚或更甚於前。
不過幾經波折,邪王大志終究無法實現,甚至造成大隋崩潰,魔門亦就此成為過街老鼠(在這之前就說不上好,但總覺得魔門徹底壞掉,還是始於邪王那一代,只因邪王之前的魔門實在太強,絕非正道所能撼動,後來分裂毀掉一次,邪王又來個雪上加霜),他的大業卻始終蹉跎。
若要使邪王心境波動,當在此處著手。
蕭摩訶的感應中,
固然可以察知到小小船篷內,天地有一絲不諧,但絕對無法將造成這不諧的根源揪出來;兩方此時可說是勢均力敵,但若是如此持續下去,蕭摩訶最終卻要落個失敗的下場。 然而蕭摩訶只是輕輕一笑,此時他還未曾真正出手。
“大風卷兮,林木為催。
意苦若死,招憩不來。
百歲如流,富貴冷灰。
大道日往,苦為雄才。
壯士撫劍,浩然彌哀。
蕭蕭落葉,漏雨蒼苔。”
蕭摩訶在這人潮如沸的碼頭上縱聲長吟,大步而前。
他吟的是唐朝司空圖的二十四詩品之一的悲慨,名字是是詩中悲慨,但寫的卻是壯士之殤。
世情如霜,幾經顛沛,心意痛苦若死,無法有片刻安寧;忽忽百年瞬間而過,所歷的富貴榮華不過冷灰,紅塵萬丈,如何堪破?
壯士空賦經天緯地之才,但天意如刀,終究難回大勢;老來撫摸寶劍,只有浩歌彌哀。
這短短數句之中,又何嘗不是對石之軒縱橫半生的寫照?
在茫茫人潮中,蕭摩訶大步前行,踏歌之間,一股寂寥闊達的意境席卷天地,整個紅塵滾滾的碼頭頓而如變作秋野大原,蕭瑟寥廓。
他將六句吟完,恰好走了二十四步,穿過了十余丈的距離,走到小船前。
蕭摩訶微微致禮:“邪王,在下久仰了。”
*
蕭摩訶吟罷的那一瞬間,邪王終是無法保持生機的死寂,氣血有了那麽一瞬間的波動。
只是那最輕微的一絲波動,已然給蕭摩訶敏銳至無法想象的靈覺捕捉,只是瞬間,他龐大的氣機便毫無保留地將那個出現在他靈台之中的白衣人影鎖定。
在那一瞬間,蕭摩訶忽然有種錯覺,好像方圓數丈整個天地一都變得無比狂暴,然而在下一刻卻又無比平靜。
船裡忽然傳來幽幽一歎:“後生可畏,原來我也老了。”
蕭摩訶微微一笑,登上小船。
他絲毫不虞對方可能而來的偷襲,將大戟在船上一插,大步走入烏篷。
一個人影端坐幾案對面,他白衣勝雪,面如壁玉,身形有著儒者一般的雅致,但卻又分明透著獵豹一般的爆發力。
看他的形貌,分明便是一個年輕人,但他的鬢邊卻又垂下一綹白發,使得這一切成為一個謎;他俊逸無雙的面上本該是絕世公子的形貌,但他那憂鬱好似看破世情的雙眼將他整個人的氣質都染上一層落拓,好似一位落第文人。
一切多余的語言來形容這位風姿絕世的人物都嫌多余,只是微微的端起一尊酒那樣一個簡簡單單的動作,便予人一種複雜而多愁善感的氣質,好似從水墨畫卷中走來的隱士,那絕非同於蕭摩訶在大唐世界又或是現實世界所見到的任何人,而是獨有著在世情人生、武道進境中有了極高的造詣之後才會出現的氣場。
絕世瀟灑的佳公子侯希白在他面前會顯出七分稚嫩,儒雅俊秀的宋師道在他面前會露出十分蒼白,至於完全未有成長起來的雙龍,蕭摩訶只能無奈苦笑。
若說蕭摩訶所知的任何人物,可堪與他並駕齊驅的,便唯有蕭摩訶自己;只因蕭摩訶那先天生就的形貌與他後天養成的霸氣相輔相成,蕭摩訶剛硬的性格早融入他的武道、他的人生、他的骨子裡。
到底是他剛硬的容貌與無敵的軀體造就了他剛強霸道的風骨,還是他的剛強霸道成就了他的體態、氣質?
若說那位蓋世邪王如同一個飽經滄桑的騷客,如今的蕭摩訶便好似一位戰陣歸來的將軍。
若把邪王比作一張水墨淋漓的山水畫,那麽蕭摩訶便如他那杆猙獰狂霸,至陽至剛的無雙大戟。
蕭摩訶微微一笑,他彎身入蓬,徑直坐在白衣邪王的對手,端起案上的大碗,將碗內美酒一飲而盡。
邪王微微一歎,道:“小兄弟可知,某等你很久了。”他即是開口相責,仍如同一位感歎人生的隱士那般飄渺。
蕭摩訶哈哈大笑,聲如大戟長槍,震懾人心,道:“邪王又可知你累得蕭某今日出手也不敢使出全力,你讓蕭某提心吊膽,蕭某亦也讓你嘗嘗等待的滋味,這豈非公平至極。”
邪王喟然一歎,道:“蕭兄的語言,便如同你的武功一般,直指本心,總不回環;不過你這樣的人物,也會提心吊膽?”他深深一歎,想不到還是低估了這位力抵千軍的猛士。
蕭摩訶複爾長笑,道:“那麽邪王的精神修養,亦絕不會為了區區等待而心生焦急,如此你我仍是扯平,又何必出言問責?”
邪王微微頷首,悠然道:“自從我聽到聖舍利的風聲,便對蕭兄起了極大的興趣;本以為自己已經很高看你,想不到,直到見面的這一刻,我才發現自己仍舊小瞧了你。與蕭兄見面的每一刻,我對蕭兄的認識都到一個新的高度。”
蕭摩訶微微一笑,道:“邪王又何嘗不是如此呢?事實上直到見面的這一刻,我才發現,自己對武道的領會又深了一層;這是與任少名那種級數的高手對戰一萬次也無法得到的收獲。”
他隨即一笑,竟是單刀直入,道:“邪王此來,為的是邪帝舍利吧。”
之前邪王與他都不談正事,各自寒暄,此刻蕭摩訶卻忽然直指靶心,立刻便要在言辭上與邪王白刃相接,見一個你死我活。
邪王此時無論回答是否,都勢必落入下風,他微微一笑,不置可否:“蕭兄這段日子,放出楊公寶庫的秘密尚嫌不夠,又把聖舍利的秘密也給和盤放出,將整個天地都攪得一團亂糟。蕭兄如此作為,究竟為的是什麽呢?”
蕭摩訶見邪王心神絲毫不為舍利所動, 也是一笑:“不愧是邪王,縱然千方百計也要拿到的東西就在眼前,也絲毫沒有失去本心。”
邪王眼中精芒爆閃間,蕭摩訶長聲大笑:“不過邪王見到蕭某之後,莫非還不知蕭某的意願?蕭某縱橫江湖,不過是為了求一對手。”
邪王眼中射出莫名的光芒,深深道:“蕭兄是石某見過最純粹的武者。”
他忽然起身負手而立,仰首望天:“石某自出道以來,縱橫江湖六十余年,見過的高手如寧道奇那般道法自然,如宋缺那般霸氣如天,如畢玄那般冷酷霸烈,如傅采林那般算計一切;甚至是一代邪帝向雨田那般的魔威如獄、淵深莫測,也都及不上今日蕭兄的純粹。”
他言語之間,竟是把蕭摩訶當做了同一等級的對手,這是原著中除開寧道奇外任何高手也無法得到的殊榮;除開他能感受到蕭摩訶那遠遠超越其原本武功級數的戰力與器量外,也因為蕭摩訶對他深刻的了解。
只是碼頭上那可堪為他一生寫照的悲慨長歌,他便知道對方對自己的威脅已然到達一個極高的地步;見面之後,更知曉對方於武道一途之純粹,超越了他見過的一切高手。
邪王回過身來,對著蕭摩訶深深一歎:“若非聖舍利對石某實在太過重要,石某也不願招惹蕭兄這樣的對手。”
邪王言語之間,他神色中落拓不羈的神態一掃而空,轉而變作無邊的冷漠。
無聲無息之間,邪王已然出手。
蓋世邪王,談笑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