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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宋》第一百六十五章 說服
看到原本大有問罪之意的劉長發突然就轉變了態度,沈敏也忍不在心裡稱讚了一次這位劉二員外見風轉舵的本事,若是讓那位搞不清狀況的劉大員外過來,大約就真要大吵上一場了。

如果說從前濟民社剛剛成立的時候,他說不得還要讓這些土財主幾分,但是在去年濟民社改組之後,他就沒必要再對這些濟民社的董事們過於忍讓了。因為去年濟民社的改組,並不單單只是簡單的組織方式的改變,也是濟民社整個貿易方式的轉變。

按照後世的說法,在這些商號沒有加入濟民社之前,他們不過是封建社會體系下的莊園主加中介商,也就是小農經濟的一部分。對他們來說,他們首先是為自己的需求而生產,其次才是追求把多余的農產品送去市場上交換,以換取金錢購買更多的土地。

在這樣的生產模式下,經營土地獲得的收益要比經營商業穩定的多,而擁有土地的地主們也有著較強的抵抗風險的能力。賣不出的多余產品大不了儲藏起來,等待下一次賣出的機會,反正只要土地上還有產出,他們就不用擔心餓死自己。

這種自給自足的小農經濟,對於資本來說就是最討厭的經濟堡壘,處於堡壘之內的地主和自耕農,既不向資本提供原材料,又不向資本提供銷售市場,而沒有掌握政權的資本也很難打開這樣的堡壘,讓其中的地主和自耕農成為資本的奴隸。

而自從劉氏兄弟加入濟民社之後,他們的生產方式就已經漸漸有所改變了,因為掌握航路的保安社旺盛的需求,使得劉氏兄弟從主要經營自家產出的綢緞鋪,漸漸變成了湖州最大的綢緞商人。他們已經不再局限於,主要經營自家產出的絲綢布匹,而是根據濟民社發布的需求,去組織本地農戶生產市場所需的絲綢和亞麻等紡織品。

也就是說,在不自覺間,劉氏兄弟的商鋪已經從出售自家的多余絲綢布匹,轉為有意識的按照市場訂單去生產。在這個過程裡,劉氏兄弟雖然賺取了比從前更多的財富,但是為了滿足市場的需求,他們就必須向濟民社借貸資金以擴大自家的工坊,並囤積生絲、亞麻等原料,以防止原料不足。

劉氏兄弟的生產規模越是擴大,就越是依賴於濟民社的資金和銷售渠道。沒有濟民社給與的低息貸款,他們就沒法擴大生產的規模,畢竟這個時代最良心的貸款利息,也要月息2分。

而沒有濟民社的銷售渠道,他們又無法盡快的回籠資金,以投入下一季的生產。在這個時代,商業活動還主要是依賴於熟人經濟,開拓新市場是一項極有風險的行動。畢竟沒有一定的人脈關系,一個地方小吏也能讓一個外地商人傾家蕩產了。

嗯,像保安社這種依賴武力維持航路的海上武裝商團,對於大宋商人來說完全是一個特例。大多數大宋商人出海貿易,除了依賴於自己宋人的身份外,就要看海外土邦講不講道理了。因為宋人控制著航運業和某些大宋特有的商品,因此宋人在海外受到的待遇還不算太差。

當然,對於麻逸、佔城、渤泥等土邦來說,裝備著火炮火槍的保安社船隻,永遠都是最優待的對象。特別是佔城國,一邊處於被安南侵攻,一邊卻正圖謀著吳哥王朝,因此對於保安社不斷示好,試圖從保安社這裡獲得先進的火器。

因此,保安社能夠維持的銷售渠道,對於劉氏兄弟來說就是一個不可逾越的深壕。而享受過了利用資本擴張不斷獲取豐厚利潤的賺錢方式之後,再想讓劉氏兄弟退回到過去經營土地的小農經濟模式去,

那也是他們兄弟所不能忍受的了。這不僅僅在於土地收益對於工廠生產的利潤過低,更在於他們兄弟一旦讓出了自己的位置,就隨時會被其他人頂上。對於整個濟民社來說,他們兄弟並不是不可或缺的成員。現在在他們手下的那些湖州地主和小工坊主們,巴不得頂替他們在濟民社內的位置,從而擺脫兄弟兩人在生產上的控制。

當生產原料和生產資料集中在一起之後,隨之帶來的必然是成本的下降和工藝技術的提高。劉長發很清楚,他們兄弟之所以能在這麽短時間內超過了湖州的幾大綢緞商,成為現在湖州最大和最好的綢緞商鋪,並不是他們兄弟多麽有才能,而是大量的資本和諸多紡織工匠集中於他們手中而已。

一旦他們失去了濟民社的支持,也就失去了濟民社資本的支持;而沒有了資本的支持,就無法控制住湖州生絲和外地亞麻的原料來源;沒有了原料,自然也就無法養活那些工匠們。劉氏的工坊就會退回到過去自給自足的狀態,然後眼睜睜的看著別人取代自己的位置去發財。

看到劉長發終於清醒了,沈敏才緩和了語氣向他說道:“劉員外你也該換換自己的思路了,你們劉氏紡織工坊並不是獨立存在的,是濟民社的一員,不能光想著自己的利益,也要考慮一下濟民社的利益。

我去年就和兩位員外說過,軋花機的發明雖然重要,但更重要的卻是棉布紡織工藝的提升。加工出來的棉花,如果不能盡快變成棉線,紡織成布匹,就不能拿到市場上去販賣。

這樣的話,我們保安社就得不到回報。一旦讓其他人掌握了棉布紡織的秘密,我們現在對於棉花種植的投入都會變成替他人做嫁衣裳,這樣的損失我是不能承受的,你明白嗎?”

劉長發坐回了椅子,訕訕的說道:“是,之前我還是太顧及兄長的感受了,所以沒能說服他加大投入對於紡織器具的研究。不過還請三郎放心,我這次回去之後就按照你的意思對機械工坊進行改進,保證在棉花成熟之前增加軋花機的產量…”

沈敏伸手製止了劉長發的檢討,然後漫不經心的說道:“現在沒有這個必要了,軋花機本就不是什麽技術含量太高的器具,只要有普通手藝的木匠就能打造出來。我這邊已經同殿前司都虞候司說好了,從他們那裡借出300工匠,然後打造軋花機在內的各種紡織機械。

這樣我們就能在最短的時間內製作出滿足市場需求的軋花機,那麽那些仿製者最多也只能去周邊犄角旮旯裡銷售自己的仿製品了。這也是目前最大限度收回軋花機研製投入回報的方式,而且以殿前司工匠的手藝,成本也能降低到一個相當低的地步,短時間內應該不會有什麽人和我們競爭的。

另外,我打算和殿前司合作開辦一個棉紗廠,殿前司諸軍的家屬基本無事可做,而殿前司諸軍又是一個極大的布匹銷售市場。我們同他們合作,不僅可以獲得大量的勞動力,還能為之後出售棉布建立一個溝通渠道。當然,這個棉紗廠還是可以給你們留一點股份的,你的想法如何?”

劉長發雖然知道自己並沒有什麽選擇的余地,但還是心有不甘的向沈敏說道:“其實就算不利用殿前司的人力,我們也還是能夠消化掉今年的棉花產量的。棉紗雖然很耗人工,但是湖州鄉下的農婦冬日無所事事的也極多,我們只要拿棉花去換棉紗,一樣能夠解決棉紗加工的問題的。”

沈敏看著他有些詫異的說道:“劉員外,你不會以為過了今年之後,明年種棉花的還會像今年這麽少吧?一畝棉花差不多能收70斤籽棉,以前因為這取籽太耗費人工,所以才沒人收籽棉。這皮棉7、80文一兩,倒是有九成花在了人工上。

現在有了這軋花機,誰還會去收皮棉,自然是收籽棉自家加工了。我們今年定下的合同是,每兩籽棉10文,也就是說一畝棉花的收入大約在11200文,扣除投入就是9貫左右的收益,這差不多是種水稻的2倍以上。

有了這樣的示范效應,明年和之後的幾年,種植棉花的規模必定會成倍的增長。我們現在要考慮的不是今年這幾十萬畝棉花,而是明、後年上百萬畝棉花需要加工的數量。 你覺得湖州的空閑農婦能夠吃下今年的棉花加工,那麽明年和以後的呢?難道你打算把棉布生意分一大半給其他人,自己就喝點湯就滿足了嗎?”

劉長發聽的有點發愣,許久才期期艾艾的回道:“這麽多棉布,到時候賣的出去嗎?會不會砸在咱們自己手裡,這可不是一個小數目啊?”

沈敏曬笑道:“假設一畝棉花折10匹布,一百萬畝也才千萬匹布。固然,隨著棉花種植面積的上升,棉布的價格必然會下降,但棉花的價格也同樣會下降。即便以現在的棉花價格和人工費用,一匹棉布也不會超過2貫,而隨著棉花價格的下跌,一匹棉布的成本肯定是要跌破一貫五百文的。

那麽即便棉花從現在的4貫一匹跌到2貫一匹,這一千萬匹布也有將近五百萬貫的利潤空間,這還不夠嗎?至於能不能賣出去,這就更不用擔心了。

只要棉布降到2貫一匹,必然會有許多人棄亞麻和絲綢而選擇棉布。前者廉價而不夠舒適,後者舒適卻太過昂貴且容易損壞。我朝和北朝加起來的人口已經超過一萬萬人,這還沒有算上草原、西夏和海外各國的人口。

劉員外你覺得一千萬匹太多,我卻覺得這一千萬匹的產量還是太低了,連我朝和北朝十分之一的人口都滿足不了,更別提還有其他各國的需求了。更何況,除了四、五等戶,誰家一年只有一身衣服的?”

沈敏的話語終於激起了劉長發內心的貪欲,這一刻他確實是被沈敏編織的宏偉理想給迷住了,一時不由連連點起了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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