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病房,這一晚上江杉做了好多夢,一會兒是王淑霞,一會兒是紅衣女鬼,總之睡的不太安生。
第二天早上五點鍾,江杉醒了。
他開始認真考慮要不要今天就辦理出院手續。畢竟他的身體已經沒事兒了,多住一天就多花一天的鈔票。而且醫院裡的那個紅衣女鬼似乎盯上了他,留在這裡很危險。
現在的問題是他答應了要幫王淑霞,如果他出院了就很難確定旁邊這位老大爺什麽時候會去世。
再住一天,等事情辦成馬上就遠走高飛,以後說什麽也再不來這個鬼地方!
江杉打定主意後,閉眼又睡了一會兒。再睜眼已經是快要7點了。
他連哄帶騙差點把嘴皮子都磨爛了,總算把父母勸回了老家。把父母一路送到車站,三口人吃了點早飯,臨別時老兩口那些千叮嚀萬囑咐自然不必細說。
回到醫院之前江杉在門口轉了一圈,附近基本上全是些做死人生意的花圈壽衣店,他隨便挑了一家店面走了進去。
這家店的裡面遠不如從外面看著那麽大,擺放的東西太多顯得很擁擠。頂棚吊著一盞可憐的小燈散發著微弱的光亮,為房間增添了一股獨特的陰森氣息。
最裡面的櫃台後有兩個人,一個坐著一個站著。
坐著的男人和江杉年紀相仿,長得白白淨淨,手裡正忙活著做紙扎,聽見門響才不緊不慢的抬起頭。
江杉只在他身上一掃,目光就聚焦在了男子身後的另一個人身上。
他也是個男人。
比起做紙扎活的男人,站著的這位實在太古怪了。
他穿著像壽衣一樣的綠色衣服僵硬的站在那裡,兩隻手不自然的緊貼在身體兩側。臉白的瘮人還點著兩個紅點,眼睛瞪得老大卻很渙散。
江杉看得仔細了才恍然明白,這哪裡是什麽活人?根本只是個紙扎而已。
心中暗笑自己太過緊張,正要收回目光的同時,紙扎人動了!
那雙無神的眼睛忽然向江杉一瞥,旋即收回再次目視前方!
江杉悚然一驚!紙扎人活了?!他還以為是自己看錯了,立刻集中注意力仔細去看,越看越覺得這東西是活的!
這到底是個什麽玩意兒?是人是鬼?
假作眼睛不舒服,他不動聲色的抬手揉揉左眼,趁機拿右眼一掃。
紙扎人不見了!
右眼看不到,就是說這東西沒有實體!鬼?不太像啊……明明就是個紙扎……
在江杉觀察這個詭異紙扎的同時,做紙扎的青年也在觀察著江杉,準確的說是在觀察江杉的眼睛。
氣氛凝固了一會,江杉故作平靜的別過頭,掃視了一下店內的商品。很快,他就看到了擺放在最顯眼位置的一對紙扎童男童女。
心中一動,是了,同樣不太合乎比例的五官,同樣鮮豔異常的衣服,同樣瞪大的眼睛!
年青人身後站的的確是紙扎人!不過,應該是一個已經被燒掉了的紙扎人!
難道紙扎人也有魂魄?燒了以後會像鬼一樣遊蕩?
江杉正暗自驚訝,做紙扎的年青男子站起身出了櫃台,那詭異的紙扎人像仆人一樣緊緊跟隨著他。
走到江杉身邊,男子陪著江杉一起欣賞著自己扎的這對童男童女,嘴裡輕聲問道:
“買麽?我的紙人可是最好的。給親人燒一對兒,陰間路上可以保駕隨行少受些罪,以後在下面也有個使喚的下人。”
“怎麽賣?”
“要是別人來買的話300一對,
你的話還得再添加兩個0。” “30000?!”江杉皺眉,這是簡直是搶錢。“為什麽我買就這麽貴?”
“因為你識貨呀。”年青人說的理所當然。
江杉心裡一驚,這個人絕對不簡單!
“算了,我只是來買點紙錢。”
“哦。”這人也不惱,伸手一指角落:“在那邊,自己去拿吧。”
結帳時,男子手裡找零,頭也不抬問了一句:“貴姓?”
“江。”
“哦……”男人把零錢遞過來,又低頭繼續忙起了做紙扎。
這種店走的時候不送客,更忌諱說下次光臨。
江杉出了店把紙錢疊好揣進兜裡,仍不忘回頭看一眼這家店鋪……
回到醫院已經是上午9點鍾,躺在病床上,無聊的翻著手機,在搜索引擎上搜索一些關於鬼的帖子。
偶爾會抬起頭掃一眼旁邊床上的老大爺,自從江杉住進這裡,老大爺就沒醒來過。一直仰面微微張著嘴,連姿勢都沒有換。
陪床看護的男人30多歲,時不時的會焦躁看看手腕上的表。
大概過了半個小時的時間,一個女人走進了病房,男人趕緊站起身小聲埋怨道:“你怎麽才來呀!”
女人有些歉意:“這不是忙的脫不開身麽。”
江杉看看這個女人,也是30多歲的樣子,臉上沒帶什麽妝容卻也挺漂亮,眉宇間還有一股女人少見的英氣。
偷聽兩人談話,江杉漸漸明白了大概。
兩人是夫妻,今天男人似乎有十分重要的事情要出去,想讓妻子在這裡陪護。從他反覆交代妻子一些事項來看,估計今天是回不來的。
江杉躺在那裡心中糾結,王淑霞說過,這個老大爺挺不過今天,男人現在出門顯然是不明智的。
但是他又不知道怎麽提醒這個男人,難道要說大哥你別走,你老爹今天就掛了?
眼看男人已經換好衣服,江杉還是忍不住坐了起來。
“哥?哥?”
“……啊?”男人過了半天才反應過來江杉叫的是他。
“你要出門?”
“……是啊。”
“那你今天能回來麽?”
男人莫名其妙的看著江杉,鬧不懂自己回不回來和這個小年青有什麽關系,出於禮貌他還是給了一個回答。
“回不來,最快也得明天上午。怎麽?”
“嗯……”江杉有些籌措,支吾了一會兒還是決定實話實說:“你要是聽我的就別走了,不管什麽事都往後推一推,令尊恐怕是……過不了今天。”
話一說完,江杉明顯感覺到了男人臉上的怒色。不等男人發火他趕緊繼續道:
“我沒有惡意,是好心,怕你們沒心理準備到時候手忙腳亂的……而且老人走的時候有兒女陪在身邊這是老人的福氣,也是子女的孝道。”
男人的妻子安撫著在發飆邊緣的男人,回頭皺眉看著江杉:“你是誰?”
“一個外人。”江杉聳聳肩:“話我已經說了,聽不聽就看你們了。”
夫妻倆對視一眼,都覺得不太相信。但江杉的話畢竟給他們造成了一些困擾。一時間真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你是怎麽知道的?”女人發問,語氣超乎尋常的冷靜。
江杉笑了:“嫂子你不用管我怎麽知道的,我打賭你們聽了我的絕對不會後悔。”
女人逼視江杉許久,似乎是想看出江杉的破綻,見江杉始終堅定,這才煩惱的收回目光。
低頭權衡了一會兒,衝丈夫搖頭:“別去了!”
“真聽他的?”
“能怎麽辦?你自己掂量吧,反正這是你爹又不是我爹。”
顯然,家裡是女人說了算,男人猶豫了一下把包又掛了回去。
江杉松一口氣,躺回病床繼續玩手機。他知道這對夫妻在看他,但他也無從解釋。
一整天夫妻倆都守在床前,期間女人有一搭沒一搭的和江杉聊天想探江杉的底細。江杉也在心裡打鼓,不知道王淑霞判斷的到底對不對。
他有點希望王淑霞能來找他,可是王淑霞一直沒有出現。
下午4點鍾左右,看護的男人犯了煙癮,跑到窗戶前偷偷抽起了悶煙,時不時的會回頭看江杉一眼,臉上的懷疑越來越濃。男人的妻子拄著胳膊迷迷糊糊似睡非睡。
就在這個當口老大爺醒了。先是是虛弱的掃了一眼周圍。隨後徑直的朝窗戶看過去。
“那是誰呀?”
一句話驚醒了這對夫妻,男人趕緊掐滅煙頭跑到床前。
“爸,是我。”
“誰?……我?”
“是我,我是您兒子。”
“我一點都不認識你……”老爺子有點驚慌的樣子。
兒媳婦趕緊拿過水,給老爺子喂了一口。
喝了水老爺子歇了一會兒,似乎清醒了一點。
“兒子?”
“是我,爸。”
“啊……是……是我兒子。”
“爸您覺得怎麽樣?”
“背疼……”
老爺子平躺了好幾天,肯定難受。男人趕緊把老爹攙扶著坐起來。
江杉放下手機,密切的關注著他們的對話。老爺子漸漸恢復正常,一改之前幾天的病態,就連嗓音也一點點洪亮了。
他知道,老爺子這是回光返照了。
這是老人家身體裡的細胞正在拚命釋放能量,與病魔做最後的抗爭。一般能持續幾個小時甚至一兩天,直到徹底油盡燈枯。
江杉忽然有些悲戚,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麽,或許是眼前的生離死別,或者是感歎生命的脆弱。
人只有一輩子,哪怕來生再次投胎,也會忘了前世種種,那他,也不是現在的他了。
“餓啦……我餓啦。”老爺子喘了幾口粗氣:“餓的心發慌。”
夫妻倆對視一眼,強忍悲傷。
“您想吃點什麽?”
老爺子琢磨了一會兒不太確定道:“要不?吃個烤鴨?”
“行!”男人點點頭,眼圈有些發紅:“還有呢爸?還想吃啥?”
“煮幾個雞蛋吧,我都好長時間沒吃了。”
“我去買。”男人站起身給了江杉一個感激的眼神,隨後匆匆出門去了。
回來的時候男人買了好多東西,瓜果梨桃各種熟食都買了不少。
看得出來老爺子心腸還挺好,見江杉孤零零的一個人,非要讓他一起吃點。兒子兒媳也極力邀請,江杉推脫不過隻得厚著臉皮湊了過去。
通過這頓飯,江杉算是真正認識了這對夫妻。男的叫劉東,以前自己開過公司後來破產了,或許是時運不濟,破產沒多久緊跟就是父親重病,他也就沒心情再去幹別的只能專心陪護。
他的妻子叫孫芳,職業很高尚,是個人民警察,好像還是專管刑事案件的,或許是職業病,言語中總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不過能感覺到為人很正直,而且精明強乾。
除了老爺子之外,三個人都有點難以下咽的感覺。夫妻倆都在極力用歡笑掩飾著悲傷。
飯後劉東旁敲側擊的套著父親的話,估計是想聽聽有沒有未了的心願之類的。
晚上8點左右,老爺子開始顯得有些萎靡,一會兒睡一會兒醒,每次醒來也是時而清醒時而糊塗。
或許那不能稱之為睡覺只能說是一陣陣昏迷。
一直折騰到凌晨兩點,老爺子再次昏迷過去,很長時間都沒有再醒。
看著老人家那蠟黃的臉,屋裡三個人越發打起精神。
“當當當當……”這時門外響起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劉東走過去開門,探頭左右看看又關門走了回來,嘴裡嘀咕道:“這誰呀……”
江杉知道,一定是時間快到了!他趕緊穿鞋準備出去燒紙。
沒走出多遠,病房裡的劉東就追了出來。
“小兄弟你等一下。”
江杉站住腳,劉東走過來一把攥住他的手,使勁搖晃:“謝謝!謝謝你兄弟,要不是你我可能就見不到我爹最後一面了。 ”
“客氣了,大哥。”
江杉死命往外抽自己的手。
因為劉東和他握手的同時,兩人的手中間隔著一些堅硬的紙質物。從那質感來判斷,江杉知道是鈔票。
“留著買幾盒煙抽。”劉東道。
“不行大哥,我真不能要。”
江杉認為自己不過是嘴賤,多說了一句話而已,可在劉東看來卻是天大的恩情,畢竟在中國的傳統中永遠是死者為大。
兩人一個真心給一個真心不要,撕扯了半天,江杉還有事情要辦,心裡急如火燒。最後靈機一動,想出了一個主意。
“這錢我收了。”江杉伸手主動接過錢,話鋒一轉:“咱哥倆相交一場,這個錢我算孝敬你家我叔了。”
劉東張張嘴,莫名有些感動。
江杉知道這夫妻倆孝順,索性好人做到底:“哥你要是不嫌我嘴損我再交代你幾句話,白事的時候記得拿這個錢去XX壽衣店買幾個紙人燒。”
劉東不知道江杉到底是幹什麽的,隻覺得高深莫測,趕緊點頭:“我記住了,這樣吧兄弟,給我留個電話,有時間我請你吃飯,好好謝謝你。”
“行吧。”
江杉留了電話打發他回去:“快回去吧,老爺子時辰怕是要到了。”
劉東不敢懷疑,又道了聲謝,趕緊返身回房。江杉耽擱不少時間,也急忙往大門外去。
醫院病房的大門前是一條南北向大街,很背靜。江杉蹲在街口,手忙腳亂的引火燒紙。
也才燒了兩三張,火堆的另一邊出現了幾隻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