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能驅使江杉很想抬頭看看來人是誰,但被他生生忍住了。
他一邊向火堆送紙,一邊悄悄觀察對面的腳。
一共四隻,腳上都穿著靴子,黑色,方頭,造型古樸且笨拙。
不等他看得更仔細,腳的主人蹲下了!
四隻青灰色的手爭先恐後的伸進火裡撈錢,火焰往上猛竄了幾竄,一時間紙灰亂飛!
趁著鬼搶錢的的機會,江杉眼睛微微向上一瞟立即收回。
這兩個鬼差肩上扛著鎖鏈,頭頂戴著圓帽子,帽子下的臉因消瘦而顴骨高突,眼眶漆黑如同病鬼,眼睛貪婪盯著火堆,不管火焰怎麽映襯,他們的臉始終是青灰色的。
深更半夜讓江杉對著這兩個家夥燒紙實在有些心虛,火烤得他臉上灼痛他卻不敢再抬頭去看,隻好強迫自己專注精神在燒紙上。
當最後一張帶有王淑霞名諱的紙錢送入火裡,這兩個家夥明顯愣住了。誰也不肯去拿這張紙錢,反而站起身在江杉頭頂嘰裡咕嚕的交談起來。
這是一種江杉從未聽過的語言,盡管不懂但他還是能聽得出鬼差們的氣急敗壞。
爭論了許久,其中一個終於罵罵咧咧的彎腰來撿。在撿起紙錢的同時,這家夥似乎極度不滿,惡狠狠的向火堆裡吹了一口氣!
一陣陰風自它口中噴出,還帶著火星的紙灰直接被卷了起來撲向江杉面門!
“我擦你個xx!”
江杉被弄的灰頭土臉迷了眼睛,下意識罵了句髒話,等他揉完眼睛一抬頭才發現,鬼差早就不見了。
左右尋找了一會兒,完全沒有半點蹤影,好像從來就沒出現過一樣。
是去勾魂了還是被自己罵跑了?他早聽說鬼怕髒話,要是被自己罵走了,可就耽誤了王淑霞的大事。於是他趕緊返身往回跑,想要去病房看看情況。
還沒跑到病棟樓的門口,就見裡面一陣風似的出來四個“人”,江杉假作目視前方拿眼角余光一掃,兩個鬼差一前一後中間押著兩個帶鎖鏈的“人”。
前面的是自己病房那位老大爺,他不時回頭看病房的方向,似乎很是不舍。跟在後面的鬼差厲聲呵斥著什麽,催促他快走。
四“人”行進速度太快,江杉偷看的時候,已經到了他身邊,後面的正是王淑霞。她倒是一臉滿足的樣子,在江杉眼角掃她的時候,她也向江杉看了一眼。
目光交錯而過,四“人”漸行漸遠。
江杉轉過身,目視他們離去的方向,遠遠的就見王淑霞忽然轉身跪下,朝他所在的方向磕了一個頭。鬼差們衝上去一頓拳打腳踢,王淑霞這才起身離去。
被王淑霞一拜,江杉猛覺一股冷氣淋頭,讓他劇烈的打了一個激靈,耳邊同時飄過來王淑霞的一句話:
“上仙,我這點微末道行轉送給您,希望能幫您度過難關,如果有來世,我當牛做馬報答您。”
道行給我了?江杉活動一下雙臂,並不覺得自己有什麽變化。
“如果真能轉世投胎,就托生個好人家吧,下輩子可別再受苦了。”江杉對著遠方的黑暗喃喃說道。
該辦的事情已了,江杉頓時覺得一身輕松,他不想再回病房,不忍心回去看到劉東夫婦哭天搶地。
想了想還是決定先進去,到裡面隨便找個長椅將就一會兒,因為再有幾個小時天就亮了,到時候還要辦理出院手續。
心琢磨著往回走,一抬頭立刻被嚇得一哆嗦!
那病樓的大門前,
一個紅衣女人正披頭散發的站在那裡! 差點把她忘了!
江杉心中暗叫糟糕,看來醫院是不能再待了,三十六計走為上計!
轉身剛跑出一步!
“啊……嗯……!”
也不知這女鬼是用了什麽招數,居然又出現在了另一邊!堵住了他的去路!
在他驚叫的刹那,女鬼立刻向前邁出一步,隻一步就到了他眼前!與他相距僅一米左右!
江杉頓時動不了了,連嘴都張不開,驚叫的後半段也被生生憋回了肚子。
驚恐的掙扎了幾下,這才發現,自己被路燈照出來的影子正被女鬼踩在腳下!
平心而論這女鬼因為長得漂亮所以並不顯得有多麽可怕,可怕的是江杉知道她是鬼,而且是一個想要害自己的鬼!
既然張不開嘴,他隻好在心裡默默祈禱,不知道默念了多少遍阿彌陀佛,女鬼終於說話了。
“你看得見我?”
聲音冷幽幽的,鑽進耳朵裡就讓人忍不住想打冷顫。他趕緊眨了兩下眼,表示自己看得見。
“好。那我有事情要求你。”
江杉心說你這是求人的態度麽?莫不是要求我給你做替身?
剛要眨眨眼表示自己明白,就見女鬼抬起纖細手指隔空對他一劃,原本緊緊貼合在一起的嘴唇突然松動,他又能說話了。
“這位女鬼小姐,你要我幫什麽忙盡管開口,只要不要我的命什麽都好說。”江杉有些驚恐道。
“我要你幫我報仇!”
“報仇?行,怎麽都行,你放開我。”
女鬼對他很不信任,目光懷疑中帶著陰森:“你要是敢跑我就擰下你的腦袋!”
“不跑不跑,絕對不跑!”
紅衣女鬼這才向後退了一步,江杉身子一松,趕緊也向後倒了幾步,想拉開安全距離。卻見女鬼目色一厲,嚇得他又趕緊站住腳。
果然夠凶!
心裡嘀咕一聲,江杉諂媚笑道:“女鬼小姐,我聽說你是自殺的,還要找誰報仇啊?”
“我是迫不得已,被人陷害。”
“好,那你說說事情經過,我可以幫你報警,替你主持公道”
“不用!我只要他們死!!”
說到這兒,女鬼的眼睛都變成了血紅色!江杉看得脊背發涼,雞皮疙瘩掉了一地,這得是什麽樣的深仇大恨非弄死人家不可?
“呃……別激動別激動……我能先聽聽你受了什麽委屈嗎?”
“你用不著知道,只要知道他們該死就行了!”
江杉心裡一苦,這女鬼不肯道明原因,擺明了就是不想給他勸阻的機會,證明這件事已經沒有任何斡旋的余地。
厲鬼殺人這可不是小說裡說的那麽簡單。簡直就是一種不計後果的報復!
他以前和父母住在農村老家,村裡有兩個奇人,一個姓周,精通算卦還會趕邪問米。另一個姓吳,職業的陰陽先生,是掐屍入殮驅鬼弄神的好手。
村裡流傳著不少這兩位的奇聞異事,小孩子好聽故事,旁人說的不過癮,
就去纏著本人親自講。
那位吳先生性格生冷是不敢靠近的,但周先生卻喜歡小孩子,偶爾會講一些關於鬼的事情。
據他說,被別人殺死的人在死後魂魄是不允許在陽間停留的。會有鬼差立刻把它押到枉死城,堅決不允許冤魂報私仇殺傷人命,它只能在枉死城等候仇人受到報應,消了自己的怨氣然後轉世投胎。
畢竟陽間有陽間的規矩,陰間有陰間的律法。活人犯罪自會有陽間刑法處置他,就算偶爾有所疏漏,死後陰間也會找他清算。
確實不乏有冤魂會躲過了鬼差在陽間徘徊,一般也只能借住活人之口幫自己申冤,使仇人被法律製裁。
很少會有膽敢親自下手殺人的冤魂,這可是一等重罪,屬於藐視陰律。一旦被鬼差抓回去輕則打入不赦獄永為囚徒,重則直接魂飛魄散徹底泯滅。
當然,凡事無絕對,也有一些情況是準許冤魂報私仇的,那就是陽間君王首肯,被陽間官方承認特許報仇,冤魂殺人則不受牽連。
比如古代科舉的制度。
每當科舉開始,各地考生進京趕考,考場會準備三色旗幟。
開考前,第一先搖動紅旗:敬告天地神明作證,國家選取棟梁之才以延國運。
第二搖動藍旗:有請考生祖先之靈,來看後輩兒孫為家族添光添彩。
第三搖動黑旗:招引各路冤親債主,有冤抱冤有仇報仇!國家不要做過孽的人。
這就相當於君王許可了冤魂報仇,鬧出人命三界都不會干涉。考生死在考場上,陽間也沒人去查,一概算作自然死亡。
但這說的是古代,現在是科技社會,人們早就不再相信鬼神之說,又哪有這樣的許可為冤魂提供便利?
除非是不計代價,冒著被陰間抓捕打到魂飛魄散的危險。
剛走的死鬼王淑霞說過,人死後自然就知道了很多活人不知道的事,吞吃別的鬼都不能投胎何況要殺人?這女鬼不會不明白其中道理,卻還要冒險,足見其怨氣之深。
他可不是窮凶極惡的匪徒,殺人的勾當想都不敢想。躊躇一下還是硬著頭皮勸道:
“這位女鬼小姐,冤冤相報何時了,而且殺人對你來說也不好吧?不如……”
江杉話說了一半,就見這女人臉色由白轉青,眼睛血紅,齜牙對他露出一副惡鬼相!
他趕緊閉嘴不敢再說,只是也不敢輕易許下替她殺人的承諾。
一人一鬼就這樣對恃著,江杉的心越來越虛。
這家夥凶惡的簡直無法溝通,再不跑恐怕自己都會沒命!可是跑恐怕同樣也是沒命。怎麽辦?
他心裡七上八下的思考著對策,女鬼卻漸漸恢復了常態,又變成了之前的冷美人。
“其他的以後再說,我不能離開這醫院,你要先帶我離開這!”
江杉心裡一萬個不願意,真帶她離開醫院。以後會發生什麽誰也不敢保證。萬一她真乾出殺人的勾當自己可就是幫凶了!可現在他還有拒絕的權利麽?
“好吧……怎麽帶?”江杉心說最好程序夠繁瑣,要自己去準備一大批東西,到時候自己借機逃的遠遠的,那可就太好了。
“給我一滴心頭血,伸手!”
江杉隻得聽話把手遞過去。
女鬼用指甲在他指尖一點,江杉感覺手指頭都凍麻了,也不覺得疼,手指就流出血來。
女鬼在血上一蘸,收回手放嘴裡一吮。隨即翻身跪倒,對著江杉一通三拜九叩。
江杉看得傻眼:“你這是幹嘛?”
女鬼不答,拜完後站起身幾步欺近江杉,直接沒入他的身體裡!
江杉周身一涼。耳邊傳來女鬼的聲音:
“走吧。”
“去、去哪?”
“你去哪,我就去哪。”
“哦……”
江杉一邊一邊心裡嘀咕,這是上了我的身?明天得去找個寺廟……
“你最好別動歪心思……”
女鬼似乎完全知道他的想法,冷森森給了他一個警告。
江杉尷尬一笑趕緊否認:“沒有沒有, 我哪敢啊。”
“哼!你放心,我絕不叫你白忙一場,我看你有點道行,以後晚上你睡覺的時候,我會身身為你收集陰氣幫你修行。”
收集陰氣修行?江杉不懂,只是怎麽聽怎麽像歪門邪道。
看來這女鬼是纏上他了,估計不報仇是不會罷休的。
“呃,鬼小姐,我該怎麽稱呼你?”江杉覺得叫她鬼小姐怪怪的。
“林月。”
林月,林中月……名字倒是挺有詩意的……
咕噥著進了一樓,他就在走廊裡找了一個沒人的椅子。原本是想睡一會兒,但一想到身體裡住著一個女鬼,就怎麽也睡不著。
想和林月說話,盡量開解開解這女鬼,但人家根本沒動靜,看來是懶得理他。他也隻好閉著眼在那裡翻來覆去強迫自己入睡。
也才漸漸的有些意識模糊,莫名其妙的開始覺得冷。一睜眼,發現七八個人正圍在椅子前,彎著腰像看猴子一樣看著他。
“你們?”江杉皺著眉坐起身。
這群人向後退縮縮,卻並不肯走。
江杉一下清醒了過來,越發覺得不對勁,這些人均是面帶笑意,只是怎麽看都覺得笑的過於誇張,一點也不和善不說,竟然隱隱的還有些不懷好意!
“林月!林月!”江杉緊緊貼著椅背,眼看人群一點點又圍攏過來。
“有事?”
“有鬼!有好多鬼!”
“看到了,那又怎麽樣?”林月聲音依舊是冷清的,而且語氣很不耐煩,好像發生這樣的事是理所當然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