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盡管身在四樓,江杉還是聽到了落地時的那一聲悶響!
他趕緊下床幾步衝到窗前探頭向下看。借著一樓窗戶射出的燈光,一個人形正在液體裡艱難的蠕動著。
真的有人跳樓!而且好像還沒死!
驚慌中,江杉反身回到床邊手忙腳亂的尋找手機想要打電話報警。
等他把手機抓在手機的時候,他忽然醒悟,自己現在就在醫院裡,根本用不上打120什麽的。
這麽一耽擱,江杉更覺得有些不對勁。
太安靜了,樓下沒有尖叫聲,沒有議論聲。似乎整棟樓只有他發現有人跳樓。
要知道現在正是炎夏,病號樓的窗子都開著,特別是一樓,燈亮著就證明裡面有人,開著窗戶有人落在窗外難道都沒人去看一眼麽?
詭異的安靜氣氛讓江杉懷疑自己看錯了,他隻得再走到窗前確認,地面上空空如也,剛才的血腥場面都不見了……
真的是看錯了麽?
可他剛才明明親眼得見!人從窗外滑過、悶響聲、血泊中的人形,一幕幕真實無比,怎麽一轉眼就都不見了呢?
江杉覺得不放心,他要下樓去看看!
就算真的是看錯了,也順便買點吃的上來,不光是他,父母只怕一整天也沒吃什麽東西。
他躡手躡腳的脫了病號服換上自己的衣服,
父母或許是太累了根本沒醒,倒是隔壁床的家屬睜眼看了他一眼,檢查了一下輸液瓶又閉眼睡著了。
江杉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隨手揣進牛仔褲的兜裡,推門走了出去。
夜裡11點52分,走廊裡已經沒有幾個人走動,距離他不遠處的長椅上睡著一個男人,蠟黃的臉色顯得有些痛苦,髒兮兮的衣服穿得歪七扭八,胡子不知道多久沒刮過了。不用說,肯定又是某個病人家屬跟著病人一起在這受罪。
他匆匆掃了一眼,徑直沿著走廊往樓梯方向去。
前面出現了一抹紅色身影,遠遠的江杉就被這明豔的色彩吸引住了。
不用仔細辨認,他就能確定這紅色的連衣裙曾經見過,正是白天自己差點撞上的那個女人。
此時,女人背對著走廊,雙手扶著窗台正向窗外看得出神。那飄散的秀發完全遮擋了她的側臉,讓江杉忍不住要去猜測她的容貌。
她也是來陪護病人的麽?只是……穿得這麽喜慶是不是顯得有些不莊重啊……而且……長發披肩一身大紅出現在深夜裡,這簡直就是女鬼的標配裝扮了,心臟不好的還不得被她嚇死……
腦子裡胡亂吐糟著,江杉走到了女人身後,這身影太過引人遐想,路過的瞬間他還是控制不住多看了幾眼。
或是是因為窗戶的玻璃反光,女人察覺到了江杉的存在,忽然別過頭來。
江杉的腳不自覺的停住了!
真漂亮!這完全不需要修飾的容顏不知要讓多少女人嫉妒,完美的五官搭配蒼白的膚色,更是顯得柔弱可憐,讓人情不自禁要去呵護。唯一的缺點就是眼神有些呆板,不夠明亮……
兩人相距一米,女人身子依然對這窗戶,頭轉了約有90度,看著剛剛路過自己的江杉。
江杉的姿勢差不多,身子對走廊通道,側著頭看著這個紅衣女人。
對視了約10秒鍾,江杉漸漸覺的不妥。
第一,這個女人的裝束看著讓人心裡發畏,而且一言不發有些不合常理,最起碼也得問問自己為什麽盯著她啊。
第二,自己這麽目不轉睛的盯著一個妙齡少女算怎麽回事?
想到這兒,他不好意思的衝女人點點頭,轉頭繼續走自己的路。
直到樓梯口,江杉回頭的時候那個女人還在看著他!
他心裡一哆嗦,趕緊下樓。
路上江杉心裡還在惦記這個女人的長相問題……真好看,就是太憔悴了,看來陪護病人真是不易。
樓下比之樓上更安靜,而且只是稀疏的立著幾個路燈,可見度也並不高。江杉憑借著記憶慢慢向自己窗戶的所在位置靠攏。
遠遠的就聽見了哭聲……
“嗚嗚嗚……”
午夜時分,這種昏暗的環境下,哭聲無疑讓江杉感到了恐懼。他後悔了……他不該來這兒!
轉身要往回走,聽到了一聲哀求:
“嗚嗚嗚……這種日子……啥時候是個頭啊……老天爺啊救救我吧……嗚嗚嗚……”
是一個婦女的聲音,聽著那麽可憐。
江杉的心反而踏實了,要是光哭確實讓人害怕,但若是說話就好些,最起碼聽那抱怨他覺得是個人。
又走近了一段,他終於看清楚了。那確實是一個婦女,倚著牆坐在那裡,兩隻手來回在手肘處揉搓,嘴裡一邊嘟囔一邊哭個不停。
“大娘,您怎麽了?大半夜怎麽在這裡?”
婦女抬頭,有些驚訝的看著江杉,似乎沒想到會有人。
許久終於委屈的抹一把眼淚:“疼……”
有問有答,江杉的心又放下了不少,他快步走到婦女身邊伸手去扶她:“大娘您起來,地上返潮……”
話說到一半兒,江杉閉嘴了!
因為他的手竟然穿過了婦女的身體,扶了個空!
他就這麽彎著腰,兩手托著空氣,眼睛瞪得老大,看著這個淚眼婆娑的婦女!他的腿在顫抖,膀胱一直在提醒大腦,它可能要憋不住了……
靜默了幾個呼吸,江杉驚恐的看著婦女,一點點向後挪動。婦女察覺出他要跑,猛的撲過來,江杉向後一縮婦女正好鉗住他的腳踝!
“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吧!”
江杉被這一撲嚇壞了,叫的比她還慘,想跑一隻腳卻被這女鬼拽住,直接摔倒在地上,他嘴裡鬼叫著,另一隻腳沒頭沒臉的往女鬼那裡猛踹!拚命想要掙脫束縛!
奇怪的是,女鬼抓得住他,他卻只能踹到空氣。
女鬼一邊哭一邊哀求死死抓著不放手,江杉完全失去了理智,嘴裡不斷怪叫救命。
正難解難分的當口,病號樓裡伸出了不少腦袋查看聲源,當發現了在草地裡游泳的江杉,頓時叫罵聲一片!
“大半夜不睡覺鬼叫什麽!有沒有公德心!”
“媽的,你特麽瘋了吧!我媽剛睡著就被你吵醒了!信不信勞資下去剝了你的皮!”
在眾人的聲討中,婦女觸電一樣趕緊松開了江杉的腳,像做錯了事的孩子一樣低頭站在那裡,兩手來回撥弄著自己的衣角。
江杉第一次覺得別人罵他也那麽親切,爬起來轉身就跑!
“別走啊!救救我吧!嗚嗚嗚……”
“我從來沒害過人啊!嗚嗚嗚……”
婦女沒有追過來,只是江杉跑的越遠婦女哭的越厲害,到最後已經是撕心裂肺嚎啕痛哭!聽的人心都碎了!
江杉聽過不少人哭,現實也好,影視劇也罷,卻從沒有任何一種哭聲能如此恐怖,聽的他脊背發涼汗毛都豎起來了。
可同時,這也是最打動人心的哭聲,慘烈到沒有詞匯能去形容,讓他很難不心生惻隱。
他越跑越慢,越跑越遲疑,最後跑變成了走,走著走著又停了下來。
盡管他不斷提醒自己,那個鬼是假哭隻為引誘自己過去,卻耐不住良心的譴責……
心裡激烈鬥爭了許久,最後江杉咬咬牙:媽的!過去看看!她要真想害我我就繼續大叫,到時候會有人衝下來救(揍)我的……
做足了心理準備,江杉顫抖的向事發地點靠近。
那個婦女還現在那裡小聲哭泣,聲音中還夾雜著江杉聽不清的痛苦呢喃。
當她發現江杉又回來了以後,頓時止住了哭泣臉上露出了激動的神色,邁步想要靠近江杉。當發現江杉在驚慌後退時,她趕緊把邁出去的腳又收了回來!生怕再度嚇跑這個唯一能看見她的人。
江杉艱難的吞咽了一口吐沫,裝腔作勢的豎起劍指:“我、我警告你,我可是練過的!你你你再敢撲過來就打得你魂飛魄散!”
婦女情知江杉是假的,但自己有求於他也不好當面戳穿。急忙擺手安慰道:“上仙別怕,我是好鬼從不害人。只是想求上仙大發慈悲救救我這孤魂野鬼。”
“救你?怎麽救?”
婦女剛要說話,距離江杉最近的窗戶又伸出一個腦袋,壓低了聲音咒罵:“你特麽又來了?真找揍是不是?”
江杉尷尬賠了一句不是,轉身趕緊離開,這一次婦女倒是跟了過來。
走到路燈旁邊的長椅邊,江杉站住了腳回頭仔細打量這個婦女。
心說原來鬼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麽可怕,就眼前的女鬼來看,她不僅不嚇人,反而顯得有點拘謹,身上還帶著一點老實巴交的感覺。
盡管如此她畢竟是鬼,江杉心裡還是有些發虛。
“就在這兒說吧。”
婦女長歎一聲,把自己的經歷娓娓道來。
她叫王淑霞,農村人,死了已經20多年了。
活著的時候年紀輕輕就守了寡,帶著兒子忍饑挨餓的過日子。
其中艱辛自然不必細說,隻說兒子長大成人以後,因為家裡太窮在村裡根本討不到老婆。
最後兒子一賭氣去大城市打工賺錢去了,每隔兩三年才能回來一次。王淑霞只能自己留在村裡繼續過活,兒子的確經常寄錢回來,但那孤獨是無法想象的。
在她47歲那年,兒子終於漂泊夠了,回村買房置地不說,還帶回來一個兒媳婦。對於王淑霞來說,這比兒子帶回來一座金山都讓她高興。
原以為一家人自此就可以幸福美滿的過日子,可惜王秋霞天生沒有享福的命。
還不到一年她就漸漸感覺身體不適。
起先只是肚子疼,兒子不知道她自己也不在意,等慢慢疼得受不了,王淑霞心說壞了,這肯定是個大病。
眼看家裡剛有點起色,她可不敢把這事和兒子說,只是自己忍著。等兒子發現她疼到暈厥送往醫院的時候,一切都晚了。
兒子瞞著掖著隻告訴她是小病,但王淑霞自己心裡清楚,她活不長了。每次犯病疼起來的時候,她都恨不得給自己一刀。
剛住院她還強忍著不叫出聲,到後來實在受不了,疼的滿床亂滾,哭嚎的撕心裂肺,枕頭都被她咬爛了。
每當這個時候,護士來給她注射一針針劑,用不了多久就不疼了。
兒子還拿這來勸她,說這針劑能治她。
王淑霞只是笑笑不說話,她沒文化可是並不傻,她知道那針劑裡的液體是什麽。她不怕死,與其活的這麽痛苦不如死了一了百了,但兒子不同意,說什麽也要把她這條命留下。
原來是兒子兒媳一起看護,時間一長她總能發現兩人臉色不對,不用問也知道準是因為給她治病的事吵架了。
慢慢的病床邊只剩下兒子陪護,一問才知道兒媳婦回娘家了。
好好的一個家就要因為自己而支離破碎,兒子辛苦多少年攢的那點錢都打了水漂,王淑霞心裡說不出什麽滋味。
再後來犯病的時候王淑霞疼的一邊哭一邊給兒子磕頭,只求他讓自己去死。兒子總是哭的比她還慘,娘倆對著哭,對著磕頭,天天如此。
有一天夜裡11點多,王淑霞再一次被痛苦叫醒, 兒子攥著她的手趴在病床邊睡著了。
她竭力咬著牙,嘴裡吭哧吭哧的喘著粗氣壓抑著痛苦。直到再也忍不住,她終於伸手叫醒了兒子。
“兒啊,去叫大夫再給媽打一針。”
還在睡覺的兒子觸電一樣睜開眼,慌張跑了出去……
沒用多久護士來了,一針扎完王淑霞安穩了不少。
“媽,你好受點了麽?”
“嗯,媽要是死了你可得去把媳婦接回來,以後好好過日子。”
“媽你怎麽了!好好養病,你死不了。”兒子態度不太好,他最聽不得母親提死字。
“知道知道,我就是隨口一說……”
“唉~”兒子歎息一聲,看母親滿頭大汗,拿起扇子替母親扇風。
他卻不知道,王淑霞的汗不是因為熱,而是因為疼,一針對她來說早就不太管用了。
“兒啊,媽想吃罐頭。”
這是王淑霞有生以來第一次主動朝兒子要東西。
兒子看看天色有些為難,這麽晚了去哪買?
“媽,要不明天?明天一早我就去給你買。”
“你去找找,看看小賣部還有沒有賣的,媽餓了,就想吃罐頭。”
自從得病以來王淑霞飲食越來越少,很少有說餓的時候,現在說餓了兒子自然高興,而且剛打完針也不怕母親再犯病。
“行,那我下去看看還有沒有小賣部開門。”
王淑霞笑著點點頭,目送兒子走出病房眼淚才掉下來。
又熬了一會兒,她艱難撐起身爬上了窗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