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人生,雖半生坎坷,但是,在我們最年富力強的時候也算趕上了一段好機會,這是令我欣慰或者說是令我們得意的。自從我們這一輩子選擇了絲綢之路,我們就擺出了咬定青山不放松地勁頭義無反顧地走了下去。回頭看,算是沒有留下什麽大的遺憾,走了別人沒有走的路,做了別人沒有做的事,這一點我們不僅做成了,還都達到了預期的目的。
如今,雖然老了,也出現了健康問題,但是,我們不服老,只要活著,我們就壯心不已。就我而言,如果身體能再好一些,再健康一些,我們還有好多事情要做。比如說,再回頭看看我們的作品,你仍會發現許多地方,我們做的還不夠好,還沒有達到我們所期寄的完美程度。比如說,有的畫,如果能再重新審視,就會在原來基礎上更上一層樓的,但是,我們卻沒有能力畫了,有些地方需要再去,卻也沒有能力再去了,有的當初沒有發現,現在有了新發現,應該再去看看,可是去不了了。人這一輩子,活的再長也就那麽短短的幾十年,不夠用啊,可誰都無法改變,也只能把那一大堆的遺憾留下了。
但是,就走過的路,所經歷的時代,所受的苦,所受的各種磨難,我們不抱怨,也不遺憾,並且對自己當時的表現還相對滿意。比如,在一段時期,好多人基本上都荒廢青春,而我們沒有混日子,沒有虛度年華,而是把大塊的時間都用來讀書了。後來,我們的年齡已過了四十,心裡著急,有了非常的迫切感。每天總像聽到一個聲音在催促自己,能乾趕緊乾,能跑趕緊跑,能畫趕緊畫,人生苦短,再荒廢這輩子就完了。所以,自從我們有了機會,選擇了走絲路畫絲路,就毫無保留,傾盡所有,那個感覺就像跟時間賽跑,真正做到了不用揚鞭自奮蹄。
總的來說,這輩子遺憾有,但是不很大。有人說,人生是有期限的,活著就要及時行樂,及時享受,只有這樣才不枉到這個世上來一遭。這就談到了不同的人有不同的人生觀和價值觀了。像我們兩口,在物質上,好些個我們肯定沒有享受到,甚至是該享受到的我們都丟掉了或者說放棄了。我們倆在這方面是一樣的,對物質上的東西毫無感覺。舉個例子,像我們常年走絲路,理發、縫補、漿洗就都在路上了。有時,倆人互相理發,誰失了手把對方的頭給理傻了,或誰穿衣服不入時了,我們絕不會恥笑,而是去換一個角度看,這樣,它們在常人眼裡的不合時宜就全變成畫家身上特有的藝術范兒了。
說了估計沒人信,我一輩子隻買過一雙皮鞋,那還是要出國伊拉克,用官方給的500塊出國費買的。完全是迫不得已,為了國家的形象,就不能象平常一樣,一輩子總穿一種幾塊錢一雙的白球鞋吧。如果這些算人生的缺失,那別人不一定享受到的,我們卻享受了,那又怎麽評說呢?比如我們出去寫生畫畫時,會有一種特殊的感受,特別是你畫完一張畫,畫到自己都陶醉了時,那種快樂別人是不一定能有的。我們去喀納斯湖,就住在喀納斯湖邊上的一座小木屋裡,那種自由和浪漫的二人世界,也是別人無法享受的。還有,我們開著車在國內的絲路上寫生,天黑了,碰上人問我們,你們哪來的?要住店嗎?你們吃飯吧?我們說,我們不吃,我們就要走了。其實,我們根本沒走,而是鑽進汽車裡睡覺了。他們哪知道我們有個流動的家呀?像那種感覺真是很美妙的。特別是我們停止走絲路後,每當回憶起絲路上的日日夜夜,就總像打開了一壇子陳年老酒讓我們陶醉其中,且回味無窮,那些日子最是我們深植於生活沃土的黃金歲月啊!
當然,在我們晚年生活中,像很多離退休的老年人,他們四世同堂,兒孫繞膝,他們早上起來跳跳廣場舞,白天打打小麻將,晚上找人吹吹牛聊聊天,這樣的日子我們確實一天都沒有享受過。
現在,社會上都在賣畫,把價標的高高的。這種風氣對還是不對?我們說了不算,也就不去評說了。只是,我們不看中,所以也就不迎合,更不加入。我們始終恪守著自己的信條:畫可以是商品,但畫家首先應該是藝術家,而不是商人。藝術家的目標,應瞄準人的靈魂,用真情實感去震撼它,征服它,塑造它,哪怕是用你的作品給這個世界帶來某一點的向往、思考或回味。所以,就畫而言,我們的畫沒價,我們壓根就沒走這條標高價的路。甚至,也很少畫那些旅遊名勝地的風光,也不留意春花秋月式的小情小景,真正令我們激動和動情的仍是與隔壁瀚海、大漠流沙、冰峰雪嶺相伴,與莽莽蒼穹和千年歷史對話的壯觀與深邃。
我從來對不擇手段靠炒作自己而得來的所謂名氣嗤之以鼻,我非常自信地說,如果不靠歪門邪道,就論創作的真本事,我根本不輸給誰,關於我的藝術水準我自己說了不算,我隨手可以拈來幾位我國畫界最著名最公認的老前輩對我及我的作品的評價,就可以說明問題了。他們可都我們國家最有高尚節操的人,這些評價也絕不是誰想讓他們說,他們就會說的,他們對我的評價不僅是自願的,由心而發的,而且他們還都把他們對我的評價發表在我國最有影響的刊物上。
吳冠中先生說:“我喜歡趙以雄的畫,喜歡他無論在風景、人物中都具有的濃厚的祖國泥土氣息。”
葉淺予先生說“趙以雄順著古代的絲綢之路走,這種精神,這種風氣,好!應該提倡!”
常任俠先生說:“趙以雄具有倔強的性格,這與玄奘的西行精神同樣可貴。他的畫筆是奔放的,渾厚的,構圖新穎不平凡,色彩也有其獨到之處。”
常書鴻先生說:“趙以雄、耿玉琨旺盛的創作熱情,多次來絲綢之路寫生,他們是第一批環繞塔克拉瑪乾沙漠的畫家,用鍥而不舍的精神,對待藝術事業,對待所描繪的題材”
……還有很多像吳作人先生、李可染先生等那些老一代畫家前輩的評價,他們發表在各大刊物的還有好多,我就不一一翻,不一一列舉了。
我之所以說這些,不是為了炫耀,就是想證明,我不走削尖了腦袋標高價賣畫那條路,不是沒有能力, 更不是沒有競爭力,而是我們跟那樣的追求完全不同道。如果真的論價值,我們的作品在於它的整體價值。用五千多幅畫作去完成絲綢之路這一個大主題,用五千多幅畫完整地展示絲綢之路全貌,這就是我們畫的價值,至於它的價值有多大,不用我們說,歷史會給予公正的評價的。
如今,我們一生走絲路的任務基本上完成了。有不少專家學者到我們家後,參觀了我們家,看了我們的作品都無不感歎,這簡直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內容豐富的絲綢之路博物館啊!但是,時至今日,我們期待的博物館始終沒有建起來,自然也就無法跟廣大的市民百姓見面。如果我們今生沒能親眼看到這一切,那真是我們的遺憾,也是我們的悲哀。這也成了我們當下的一塊心痛,是我們心裡最大的擔心和牽掛。
在我們有生之年,我們很想再一次期盼貴人出現。無論他是個人也好,單位也好,只要他跟我們一樣,有對絲綢之路的大情懷,能看到我們這些東西的真正的價值和意義,特別能懂我們,能接過我們手裡的接力棒,讓它們得以傳承和發展。如能這樣,我們就心甘情願地把這些寶貝都捐獻出來。因為,這樣做不就是捐獻給了社會,或者說大一點,不就是把它們捐獻給了人類了嗎?!如能這樣,我們的人生也就無牽掛了,也就死而無憾了。相反,如果接手我們的無論是個體或單位,他們跟我們不同道,等我們一閉眼,法律也不約束他,親戚們也約束不了他,他把那些畫作都給賣了,那不成了天大的悲劇了?那是我們絕對不能答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