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黃的地下室,路笛穩住心緒拉開了大衣櫃的門。鑒於短信內容的語氣,路笛做好了怪異事情發生的心理準備,但是並沒有想象中突然飛出的鬼怪,也沒有屍體之類的藏匿在其中。果然是自己想多了嗎。路笛輕笑著搖搖頭,開始翻找衣櫃裡面的物品。
被子、床單、舊衣服填滿了內部空間,衣櫃仿佛是一個時間機器,將過去的記憶都藏在了裡面。小時候蓋過的被子,曾經當做披風用的枕巾,路笛一件一件拽出,抖落散開。直到最後一件襯衣被拿出,也沒有發現任何值得注意的物件。路笛不甘心地再次把所有衣物再次展開,仍舊是毫無收獲。坐在地上,路笛望著衣櫃內壁的玻璃鏡,望著鏡子上有些憔悴的自己,突然,就像被雷擊一般,他想到問題出在哪裡。
90年代初,一般家庭都配有大衣櫃,在路笛的家鄉,大衣櫃甚至成為了家中女兒出嫁的嫁妝之一,可見它在當時的重要。一般的大衣櫃都是木質結構,形狀為長方體,有的雙開門,有的單開門。但是無何種造型,那面鏡子永遠都在門外鑲嵌,用來給家中的女子作為穿衣鏡使用。在路笛的印象中,自己家的衣櫃鏡子也是鑲在櫃門外的!他猛地關上櫃門,果然,被拆卸掉的櫃門把手兩側空空如也,隻留著被時間蠶食的木門紋路。
問題就在鏡子上!
路笛探身進入衣櫃,撫摸著內壁的鏡面,同其他鏡子一樣,這面鏡子並沒有任何按鈕或者機關,僅僅是普通的反光鏡而已。不過事出反常必有妖,路笛探到鏡子側面,想要把它拆卸下來看看背後有沒有東西,這時從鏡子的反射中他看到衣櫃側面隱約有什麽痕跡,似乎是兩行字。順著那個角度,路笛用手機的電筒照明,在衣櫃的右側內壁上尋找。光滑的內壁乾乾淨淨,沒有任何痕跡。路笛疑惑地再次看向鏡子,那兩行字就好好地在內壁上寫著,如嘲笑一般地寫著:
“當你看到我時,
你的世界已經偏折。”
寒毛仿佛集體發現自己上班遲到了,紛紛從“床上”站了起來,一股莫名的寒意布滿路笛周身。無法理解眼前的景象,所有在學校學過的科學道理似乎一瞬間失去了作用。世界上最恐怖的事情來源於未知,所有人都一樣。你恐懼的不是你遇見了恐怖的東西,而是明知道它就在你面前,你卻無法碰觸,因為它直接來自你的精神。路笛小心翼翼地看著鏡子,手顫巍巍觸摸著在鏡子裡寫有字跡的內壁,思考著這兩句話的涵義。
從語言學角度來講,這兩句話可以代表兩層意思:
第一,當你看到我時,這個“我”代表這兩句話,可以理解為“當有人看到這兩句話時,他的世界就已經發生偏折了。”
第二,也可以把這兩句話理解為一種預言,一個目前還不為人知的“我”留下了這句話,當看到那個“我”時,世界就會發生偏折。
既然不能確認是哪一種涵義,那就全部嘗試一次,雖然不知道什麽是世界發生偏折,也不知道偏折後會發生何種事情,但想要擺脫恐懼的唯一辦法就是直面它。當撥開恐懼的面紗看到真實的樣子時,面對你的可能是死亡,也可能是戰勝它的勇氣。
路笛按照剛才的方法,試著從多個角度去觀察鏡子,櫃子裡其他角落或許也會存有這種只在鏡子中才能顯示的線索。十幾分鍾過後,毫無收獲,也算是病急亂投醫,路笛想起了昨天晚上做的測試,在意識裡不斷說著“我要線索,
我要線索”。突然的一陣頭痛,路笛又感覺力氣被抽走了一般,扶著衣櫃邊沿喘息,這感覺太真實了,就好像本來正常的一個人突然切換成跑完5000米的狀態。汗水開始浸出,呼吸逐漸急促,嘴唇出現乾裂,身體的狀態完全和精神上所感受的一樣。就在他喘息的時候,看到鏡子裡閃過一點微紅,掙扎著湊近看,是一個紅色的櫻桃,在衣櫃二層隔板上。路笛直接全身鑽進衣櫃,在二層隔板上發現了一個已經完全脫水的甚至乾裂的櫻桃核。此時的他已經沒有力氣再去考慮為什麽鏡子裡殷紅的櫻桃會變成乾癟的櫻桃核,現在的路笛隻想睡覺……睡…… “路笛!路笛你醒醒!孩子他爸!你還磨嘰什麽呢!趕緊背到家去啊!唉呀,這孩子怎麽了啊,要不送醫院吧……”
路笛隱約聽到似乎是媽媽的喊聲,想要回應,可是卻控制不了身體的疲憊和沉重,暈了過去。
好累啊,這是哪裡?
為什麽天上會飄著鏡子?
似乎置身於異世界,路笛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身處在一個奇怪的空間。說它奇怪,因為這個空間外貌仍舊是京華市的模樣,樓房聳立,街道整齊,路邊停放著各式各樣的車輛,沒有雲朵,沒有飛鳥。可天空的中本應是太陽的位置,存在著一個巨大的老式鍾表,是那種西式的座鍾樣子,浮雕的花紋和細密的表盤紋理清晰可見。鍾表的指針並未有任何移動,而時間也仿佛停頓在這一刻。大鍾代替了太陽位置,也代替著太陽在發著光,這光並不溫暖,也不冰冷,給人一種很特別的感覺,無法語言形容,直射的到人的內心。在路笛的周圍,不,不只是周圍,似乎是整個空間都飄著各式各樣的和鏡子一樣的東西,看起來特別像無數個空間入口,反射著鍾表太陽發出的光。不似現實中鏡子反射的斑斕多彩的陽光,這些鏡子反射的幾近於慘白的光線,無比刺眼,讓人頭暈目眩。他捏了捏自己的臉,果然毫無疼痛感,但是看到這些怪異的景象,一種致命的危險感覺湧上路笛心頭,似乎有個聲音在對他說,如果在這裡死去,那麽現實中的你也一樣會死去。
大腦開始飛速運轉,現在路笛面臨的,可以用遊戲三大問題來解釋,我是誰?我在哪?我該做什麽?路笛過去也讀過很多懸疑小說,玩過各類密室逃脫,在遊戲中和書裡,這類異度空間經常出現,無非是機關、解密,躲避危險後找到出口。“無論這裡是什麽地方,既然我能進來,就一定有出口,先看看有沒有人存在。”路笛打定主意開始尋找,充斥在內心的自信讓他忽略了各種基本問題,包括基本的生存問題。城市很大,並且所有車輛都無法移動,就算可以打開車門,油箱裡也充滿了燃料,也無法啟動發動機。
“有人嗎?有什麽人能回答我!這裡是什麽地方?!人都去哪了!”
路笛大聲叫喊著,無人呼應,起初基於遊戲的經驗已經慢慢不起作用了,時間的流逝開始消磨路笛的意志,摧毀他看似冷靜的心緒。跑了快一個小時,經過近十條街區,還是沒有任何一個人,哪怕是身影。焦慮的心情像螞蟻噬咬內心,路笛癱坐在地上,這種要命的死寂幾乎奪取了他全部的意志。在陌生的環境裡,不知道所謂出口在什麽地方,盲目移動和耗費體力隻能是走向死亡。
路笛開始慌了,開始考慮到剛才的自己並沒有制定好計劃就貿然出發尋找出口,開始後悔當初不該盲目自信到隻身探索靈異事件,更後悔面對超自然力量發送的短信時自己的狂傲和不計後果。負面情緒開始蔓延。“我隻是一個普通人,是一個朝九晚五娶妻生子過著正常生活的普通人。”路笛想著,就算真的有靈異事件,那又與我何乾?就算與我有關系,我又憑什麽去調查,又靠什麽來躲避危險?死的確很可怕,可現在場景甚至比死還可怕!他瘋狂地四處去敲門,超市、住宅、KTV,所有路過的建築路笛都衝進去查看,但就像並沒有任何一個活的生物存在一樣,隻有死寂。
不停的叫喊讓路笛的喉嚨越發乾渴,他想去找一瓶飲料,讓自己繼續撐下去。就在這時,襯衣口袋的位置傳出一陣冰涼的潮濕, 拿出一看,是一顆殷紅的櫻桃,雖然被擠壓後表皮有所破損,滲出了汁液,但看起來仍舊飽滿,豐潤,新鮮的無以複加。路笛無法克制內心的欲望,正要張口吃下櫻桃,突然身邊的一面鏡子轟然破碎,緊接著,環繞著路笛的所有鏡子紛紛炸裂,漫天飛舞的碎片讓路笛躲避不及,嘩啦啦的碎裂聲集合到一起,震耳欲聾。本就已經亂了思緒的路笛慌不擇路,撞進一家快餐店,躲在門後不敢抬頭,仿佛外邊正在經歷世界末日。
慢慢的,聲音逐漸減弱,連接成轟鳴聲的碎裂開始斷斷續續。直到最後一聲玻璃破碎的聲音過後,路笛才敢抬起頭,側身望了一眼門外,滿地的碎片反射出耀眼的光,似乎每片碎片上都能映出他的樣子。
路笛趕緊縮回頭,目光掃過屋內,一面樣式古樸的一人多高的鏡子豎立著,木質鑲邊,金屬包角,漆黑的鏡面,流動的波紋。一個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出來吧孩子,等身體恢復了,來樂山市的藏鋒閣找我。”
誰在說話,樂山市在哪,藏鋒閣是什麽,已經不重要了,似乎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一般,不管三七二十一,路笛站起身,閉上眼睛,橫下一條心衝向黑色鏡子,身影好似掉入一潭墨水,消失不見。
在一個深不見底的隧道裡,充斥著無盡的失重感和眩暈。久久以後,前方終於出現了亮光,是那種溫暖的光。
睜開眼睛,屋頂的水晶吊燈微微搖晃,五月的風帶著四季丁香的味道,從窗口吹進輕拂他的面龐,還有父母關切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