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錢多慧似乎聽懂了陳木的話，嘴唇不動，嗚嗚聲卻傳到了陳木和牛頭耳中。

　　陳木早就試過了，他根本無法和變成鬼的錢多慧溝通，所以這次他看著牛頭試探問道，“你能聽懂她說什麽嗎牛哥?”

　　常年在外兼職，讓陳木養成了見到他吃不準的陌生人都會叫聲哥的習慣。

　　但牛頭聽到後卻面色大變，“小府君您可別亂叫啊，俺當不得您那聲牛哥，叫俺小牛就行了。”

　　被“府君”二字牽動神經的陳木滿臉問號，“你叫我啥?”

　　“小府君啊，下面都這麽說你。”

　　這是個啥稱呼?

　　因為我是崔老鬼罩的嗎?

　　他面子這麽大?

　　腦中念頭如電閃，但陳木一時間也想不出個一二三來。

　　又架不住牛頭身後的錢多慧滿臉焦急，隻得先放下這個問題，留待以後探討。

　　反正剛才牛頭也說了，他以後鑒定過的亡魂，都是由牛頭來勾。

　　這麽一想，陳木覺得自己很有和牛頭打好關系的必要，因為如果他所料不差，那這說自己叫阿傍的牛，以後就是他的同事了。

　　“當得當得，你肯定比我大，這聲牛哥當之無愧！”。

　　說著，陳木從李緒真的枕頭底下翻出一包十一塊的黃金葉，抽出一支遞給牛頭，滿臉熱情，“來，牛哥抽煙。”

　　兩手都拿著東西的牛頭晃著腦袋，“誒誒誒，這可使不得，俺哪能接您的東西哦。”

　　陳木佯裝生氣，“牛哥你這就見外了啊，以後還得仰仗牛哥多多關照呢。”

　　阿傍牛眼一轉，似乎想通了什麽，“那……俺就不客氣了?”

　　邊說著，他毫不猶豫的松開了右手抓著的鐵鏈，拿著鋼叉的左手也伸過來幫襯，恭恭敬敬的接過陳木遞給他的煙，眼底盡是喜悅。

　　未來府君喊他一聲牛哥，回去之後還不得把他牛壁壞了?

　　“咱倆兄弟誰跟誰”，陳木順勢掏出打火機，湊上去就要給牛頭點煙。

　　“不用不用”，看著嘴角就快咧到耳根子的牛頭，陳木算是發現了，牛的牙齒真的是又大又白。

　　“俺們要這樣才能抽”，牛頭說完，蒲扇般大小的手中閃過一道黑火，那支黃金葉瞬間就被燒成灰燼。

　　不明所以的陳木瞪大眼睛。

　　還沒等他問出聲來，在抖落掌中灰燼之後，一支嶄新的黃金葉就重現出現在牛頭手中。

　　陳木當然不知道牛頭心裡的小九九。

　　陪牛吸了一口煙，他重複問著剛才的問題，“牛哥你能聽懂她說的什麽嗎?鬼是不能說話的嗎?我怎一直聽不懂呢?”

　　牛鼻子裡也冒著煙的阿傍點著大腦袋，“我肯定能聽懂啊，她說的是鬼話，你聽不懂很正常。

　　她要是和其他人說話，其他人肯定能聽懂，而且和你們陽間的話沒什麽區別。

　　因為她哪怕沒那麽大的怨氣，也可以直接和別人的靈魂溝通，不用說鬼話。

　　但你不一樣，你身上有府君大人留的護身咒，她一個才死了半個月不到的小鬼，怨氣也不大，根本就近不了你的靈魂，所以你才聽不懂她說的鬼話。”

　　原來是這樣。

　　類似於精神交流之類的嗎?

　　陳木看了一眼錢多慧，那個可憐的女鬼正好在看他。

　　目光交匯。

　　陳木想到牛頭說的懲罰，心內瞬間五味雜陳。

　　但更多的，還是內疚。

　　他始終覺得是自己給了錢多慧惡的鑒定，才讓她連投胎的機會都沒有。

　　“牛哥”，等牛頭疑惑看著他，陳木才接道，“那她剛才說了什麽?”

　　“她剛才說，‘我很後悔，但現在已經沒辦法了，我唯一的願望，就是看一眼奶奶，親口給她說聲對不起’。”

　　陳木聽完，用一種詢問的眼神看著牛頭，“可以嗎牛哥?要不你帶她回去看看?”

　　“那可不行”，彎腰撿起鐵鏈的阿傍快速搖頭，“小府君啊，這不是俺們不人性化，實在是沒時間啊。

　　要是每個鬼都這樣，那我們光是完成他們的遺願就有的忙了，哪兒還有時間去做其他的事?

　　再說了，她生前幹啥去了?就非得選在說不了的時候說，俺真是的搞不懂……”

　　別人都這麽說了，陳木還能說什麽?

　　他又不是崔玨那種大佬，能對各部鬼差呼來喝去。

　　在陳木想來，牛頭之所以對他這麽客氣，很大程度上也是給崔玨面子而已。

　　不然他一個平平凡凡的大學學渣，憑什麽讓傳說中的牛頭和他稱兄道弟?

　　另一邊，扯著錢多慧的牛頭見陳木沒有強製性的要求他，本就和善的態度也變得更加熱情了，牛臉上的笑容就沒消失過。

　　他覺得這個未來小判官，目前為止還是很講道理的。

　　“這是府君大人托俺交給您的，說是第一次的工錢。”

　　聽到“工錢”二字，陳木瞬間就從內疚中清醒過來，兩眼放光的看著牛頭不知道從哪裡摸出來的黃葫蘆。

　　“這…這是啥?”

　　葫蘆在牛頭的大手上顯得很小，但陳木通過心內對比發現，那黃橙橙的葫蘆和他平時用的保溫杯一般大小。

　　“這是府君大人親自向孟婆討的湯”，牛頭咽著口水道，“除了要投胎的亡魂和幾位大人，尋常鬼差可都喝不到嘞，這可是一等一的好東西啊。”

　　聽著牛頭充滿渴望的感歎，陳木腦中不自覺的想到了昨晚崔玨給他托的夢。

　　如果崔玨沒騙他的話，那這葫蘆裡的孟婆湯，除了能讓亡魂忘卻前塵、安心投胎之外，拿到陽間來，還能治愈百病！

　　這葫仙丹一樣的水，能值多少錢?

　　它該怎麽賣呢?

　　賣多少錢一瓶合適呢?

　　要不要自己留點，萬一以後生病了怎辦?

　　爸媽身體本來就不好，肯定是要寄點回去的。

　　不過，該怎麽讓他們相信，並且安心喝下去呢?

　　幻想著從此走上人生巔峰的陳木滿臉傻笑。

　　從牛頭手中接過葫蘆之後，他就像抱著和氏璧一樣把葫蘆抱在懷中。

　　“小府君、小府君?”

　　陳木回過神來，被打斷的他原本是很不爽的，但在看清他面前身形魁偉的黑牛之後，心內的不爽眨眼就變成了熱情。

　　“昂，怎了?”

　　“東西也給你了，那俺就先帶她下去了?”

　　牛頭之所以有此一問，顯然是考慮到了陰律司未來大佬的感受，潛台詞就是問他還有沒有什麽話給錢多慧說的意思。

　　本來滿心歡喜的陳木沉默了。

　　他不敢直視錢多慧，隻能看著那雙沾滿血汙的鬼腳。

　　暗沉血汙在他眼中顯得異常刺眼。

　　明明是一個什麽壞事都沒做的可憐女孩，因為他的一道短信，就連人都做不成了……

　　看出陳木情緒不對，牛頭正色道:“小府君您不用這樣，這是她自己種的因，這果也隻能她自己受著，誰都改變不了。

　　換句話說，事情是她做的，就算沒有您，她下去之後也會是這樣的結果，所以您不用內疚。

　　用你們陽間的話怎說來著?對了，叫‘別把個人情緒帶到工作中來’，一碼得歸一碼。”

　　牛頭說完輕搖了搖頭。

　　通過陳木那副勉強笑容他就明白了。

　　自己剛才的話，白說。

　　不過這也不是他該操心的事。

　　畢竟他隻是個負責勾魂的小小鬼差，仗著經驗適當指點可以。

　　若是不知好歹指指點點的話，等未來大佬轉正了，給他小鞋穿怎辦?

　　“謝了牛哥！”

　　陳木說得情真意切，不得不說，經驗牛的安慰其實很有作用。

　　他之所以笑的勉強，是因為他心裡還是覺得自己對不住錢多慧。

　　但在聽完牛頭的話後，他也想通了其中的道理。

　　難受歸難受，理，的確是這麽個理。

　　孽鏡碎片一天不消失，他就得幫地府寫一天的鑒定。

　　崔玨又要求他必須要遵循孽鏡給出的結果，以後這樣和他主觀意願相衝突的事情，肯定還有很多！

　　個個都像黛玉死了花一樣去對待，他還不得愁死?

　　書不讀了?

　　錢不賺了?

　　生活不繼續了?

　　更何況，除開同情可憐，除開男女之別，站在一個成年人的角度，陳木其實是看不起這個選擇自殺來逃避現實的年輕人的。

　　在他想來，隻要還能喘氣，都還有機會不是嗎?

　　用那句他在網上看到過的雞湯來說，你都不怕死了，為什麽不敢活下去呢?

　　所以哪怕兼職累得跟狗一樣，哪怕想買一件新衣服他都得存上十天半個月的錢，哪怕曾經困難到沒有沙雕室友他早就餓死了的程度。

　　他也不曾想過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