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處疑似賓館的房間中。
錢多慧捂著被子,神色慌亂,“兩……兩條杠。”
“什麽兩條杠?什麽意思?”,何凱坐在床邊,手裡夾著正在燃燒的煙。
他抬手抽了一口煙,其實他是知道驗孕棒兩條杠意味著什麽的,隻有有些不敢相信而已。
“就是說,我懷孕了。”
真的把話說出來,錢多慧才發現自己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麽慌亂,看著何凱的眼神反而在期待著什麽。
“你懷孕了!”
何凱瞪圓眼睛,“怎麽可能!?我每次都戴了的!”
他這是驚喜嗎?
可我記得,他驚喜的時候不該是這樣的。
錢多慧想著,嘴裡說道,“我也不知道,我最近老是感覺想吐,冬梅就說讓我買一根來試試。
可能,是那次你把TT弄破的時候懷上的吧。”
空氣陷入沉默。
神靈一般的陳木看到,錢多慧在期盼何凱轉驚為喜,期盼他說出那句“生下來”。
然而……
“肯定不是我的!”
何凱顯得很憤怒,如果有熟悉他的人在這裡會發現,這樣的何凱,猙獰盡顯。
“說!孩子到底是誰的!”,一聲低喝,徹底擊碎了錢多慧的內心期盼,“我每次都戴了,你TM是想訛老子?”
這是在一起的半年時間中,他第十九次對我發脾氣了吧?每次都會說以後不這樣了,可是呢?
想到這裡,心碎和失望潮水一般將錢多慧淹沒。
“少給我裝那副可憐兮兮的樣子!”何凱紅著眼睛,活像一隻暴怒的野獸,“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班的楊兵約你看過電影。
那天我們吵架了吧?一晚上都沒聯系,你那晚做了什麽!
孩子是不是他的!?”
錢多慧忽然抬手按住胸口,大口吸吐著空氣的同時斷續說道,“我……我沒和他去看電影。那晚我…和冬梅在宿舍……你不信可以去問她!”
吼了幾聲,何凱的情緒穩定了許多。
聽完錢多慧的辯解,他冷笑道,“王冬梅?別搞笑了好嗎,那是你閨蜜,我能問出什麽?”
房間再次安靜下來,少女急促的呼吸聲格外明顯。
良久。
“分手吧,錢多慧,我沒想到你是這種人。”
錢多慧愣愣看著半個小時前還在床上摟著她說情話男人,不,應該是男孩,看著他抓起外套,看著他摔門而出。
“這種人?我是哪種人?”
沒人回答她。
今天周末,她本該在宿舍和閨蜜商量著晚上吃火鍋還是吃冒菜。
但就因為這個男孩,她起得比平時有課還早。
化了妝,陪他逛街,給他挑衣服,提前訂了地方,想著給他一個大大的驚喜。
結果……
淚流無聲。
她本該自信燦爛的眸子,漸漸變得空洞、麻木。
行屍走肉般回到學校,錢多慧在宿舍床上睜著眼躺了一夜。
第二天,王冬梅叫她去上課。
“我不想去”,她轉過血絲滿布的眼睛看著王冬梅,聲音沙啞。
王冬梅歎息一聲,並沒有過多的勸她,自顧去了教室。
因為錢多慧這樣的情況,已經出現很多次了。
最多兩天,那個何凱肯定會托她給錢多慧帶話,然後明明很開心的錢多慧就裝作一副“哄不好”的模樣出去,晚上回來,
又會喜笑顏開。 看著好閨蜜這樣,王冬梅有時候都在後悔,那天自己就不該答應何凱,把多慧騙出去。
……
下午,王冬梅提著食堂的一次性飯盒,怒氣衝衝的推開宿舍門。
錢多慧恍若未覺,蘊滿麻木的雙眼依舊盯著天花板。
“氣死我了!
多慧你知道嗎,那個何凱,他這次到處給人說他被綠了,是你懷了楊兵的野種他才說的分手,搞得自己跟受害者一樣,他簡直…簡直不是人!”
王冬梅聽不到回應,扭頭一看,錢多慧依然平躺在床上。
眼睛瞬間紅了,王冬梅忍住眼淚,撫著閨蜜因為熬了一夜而變得油膩不堪的額頭,“對不起…對不起,都怪我,當初要不是我非要讓你出去,你也不會被他害成這樣。”
話說一半,王冬梅的眼淚就掉了下來。
錢多慧感受著在學校唯一一個好友的淚水溫度,緩緩偏頭,笑得還不如哭,“沒…沒事的。”
沒事?
憔悴如她,像沒事?
王冬梅不相信,隻是在床邊心疼得低聲啜泣。
兩天后。
王冬梅攙著錢多慧坐在醫院,用兩人四處湊來的兩千塊錢交了相關費用,準備打掉孩子。
“沒事的,小慧你別怕,我聽她們說一點都不痛”,醫院走廊的座椅上,王冬梅說到這裡,摟著錢多慧肩膀的手輕拍著她,以示安慰。
錢多慧默然點頭,隻是攥著衣角的雙手越來越緊,指節泛白。
如此等了二十分鍾不到,走廊盡頭的手術室裡走出一個護士。
“錢多慧?錢多慧在嗎?”
王冬梅慌忙起身,揮著右手,“在呢在呢,馬上就來。”
說完,王冬梅扭頭一看,身後座椅上沒了錢多慧的人影。
醫院對面。
一個行人稀少的街角。
錢多慧把頭埋在閨蜜懷裡,嚎啕大哭。
“啊……我舍不得……冬梅,我舍不得啊!”
是舍不得那個男孩,還是舍不得肚子裡還沒成型的孩子,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也說不清。
王冬梅也在哭,她直到現在也還認為,是自己害了錢多慧。
“不哭,小慧,我們不哭”,王冬梅輕拍著錢多慧單薄的後背,“舍不得咱就生下來,我給你請假打掩護,我們在學校外面租房子,我們一起賺錢養他(她)。”
聽著王冬梅天真的話,錢多慧毫無征兆的停下哭聲,愣愣看著她。
最終,孩子留了下來。
兩人坐車回了學校。
隻是從那天起,隻要錢多慧出現在外面,都會有人對她指指點點。
她已經曠了很多節課。
有兩門課的任課老師甚至放出話來,讓她不用去參加那兩門考試了,即使她考了試也過不了。
因為那兩門課,她的平時分為零。
但這些,她似乎已經不在乎了。
三個月後,期末考試臨近,她的肚子微微隆起。
她本來就瘦,所以即便隻是輕微隆起也極為明顯,連她最厚的一件衣服也遮擋不住。
終於,流言蜚語傳到了班主任耳中。
她被叫去辦公室談話,事情也被告訴了她遠方的奶奶。
去了辦公室的第二天,錢多慧站在平時上課的那棟教學樓的四樓,穿著睡裙,隔著窗戶,遙望操場。
操場上,有人在打籃球。
半生記憶,如水一般從她腦中流過。
父母離異,那裡重男輕女的思想很嚴重,沒人要她,都嫌她是拖油瓶。
老人打罵著她那個只知道喝酒賭錢的暴躁父親,一把把五歲的她拉到身邊,略顯粗糙的手摩挲著她稚嫩的臉龐。
看著那兩個給了錢多慧生命的人,老人大聲罵道,“你們良心都被狗吃了?小慧可是你們的親生女兒啊,你們不要,我要!”
從那時起,除了時不時從奶奶那裡聽到,那個外地打工的父親又給她們寄了錢的消息之外,她再也沒見過那兩個人。
她很爭氣,拿到錄取通知書那天,奶奶做了很多她愛吃的菜。
再然後,她以為那個信誓旦旦的男孩真的能給她幸福,因為他說得那麽認真。
“嘭”
伴隨著一道沉悶響聲,二十二歲的年輕生命結束了。
四處飛濺的血,像極了那天她在宿舍樓下看到的玫瑰,嬌豔欲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