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大人大人的叫”,崔玨淡淡說道,“你又還沒死,不用拍我馬屁,等將來成鬼了再說,現在就按你們人間的叫法來叫我吧。”
陳木乖巧點頭,這種年紀的老人家,在他們村裡,應該叫……
“好嘞崔大爺!”
聽著他這毫不見外的稱呼,崔玨臉上的笑意瞬間凝滯。
陳木也不是什麽人情練達的老油條,他現在正在為剛才的輕佻囂張而後悔,根本就沒注意到崔玨臉上的神色變換。
“大爺您剛才說,這次是上來找那什麽孽鏡碎片的?”
提到正事,崔玨也懶得糾結一個孩子對他的稱呼問題。
“對”,從外表根本看不出他是地府高管的老人右手一揮,生死簿無聲消失,“但它現在和你融為一體了,你又壽元未盡,我強行取出的話,後果會很嚴重。”
陳木瞪大雙眼,“有多嚴重啊?強行取出來的話,我會怎樣?”
“你會死”,崔玨乾巴巴的道,“因為孽鏡是靈物,它現在和你的魂魄融為一體,我強行取出來,你會形神俱滅。”
陳木猛然呆住。
他隻是一個勤工儉學、平時愛打遊戲、有時候會犯二的平凡大學生而已。
看著老人,陳木腦海中想到了很多。
把他養大的父母,還沒來得及表白的漂亮學姐,還沒去過的酒吧,宿舍裡的三個沙雕。
以及,還沒破的處……
生死簿、結界、上車前在川菜館遇到的羽絨服老鬼。
在見識過這一系列超出他認知的詭異現象之後,陳木的內心深處就已經接受了老人是地府判官的事實。
老人為了那什麽孽鏡碎片而來,而現在老人也不管他受不受得了就給他說,把那塊碎片取出來之後,他會死。
死!
“我…”
陳木緩了足足半分鍾,連坐過站了也沒注意。
“我還不想死!”
他先是喃喃自語,而後眼眶泛紅,不由自主就抓上老人的睡衣衣角,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浮木一般。
“我還有好多事沒做,我還沒好好報答我爸媽,崔大爺,我還不想死啊!”
崔玨依舊平靜,眼睛很亮,“你不用擔心,天行有道,哪怕是十殿閻君,也無權隨意剝奪其他生靈的性命,我們所做的,隻是維護輪回秩序而已。”
陳木壓根就沒仔細揣摩崔玨的話,他依然眼巴巴的看著崔玨,嘴裡喃喃著,“我不想死……”
老人深吸一口氣,再長長吐出,“我不能強行把孽鏡碎片取出來,你死不了!”
陳木被這突如其來的嚴厲低喝鎮住,小聲嘟囔,“不早說,還以為你馬上就要弄死我了。”
“但是”,崔玨老臉一正,“你與孽鏡碎片相融,能看到殘留人間的鬼物,這樣會擾亂陰陽平衡。
所以,我不能讓你隨意逗留人間。”
這次三魂附體的陳木聽懂了大半,忙保證道,“我絕對不會給別人說的崔大爺,不管我看到什麽。”
見崔玨沉默,陳木不死心的道,“那不是還有陰陽眼什麽的嗎?他們也看得到鬼,您就把我當成他們那類人不就行了?不會擾亂平衡的。”
“他們?”崔玨似乎覺得有些好笑,“天生帶有陰陽眼和重瞳的人,大都短命早死、一生苦命,你如果硬要我把你當做他們對待,那我隻有再減你五十年壽命了。”
“五十年!”
崔玨點頭,“對,
你能活二十年已經很好了,他們有的甚至還活不過五歲,這就是因果報應,我給你說了你也不明白。” 聽到不是現在死就是早點死,陳木崩潰了,“那你到底要我怎麽辦?拿又拿不出來,帶也不讓我帶!”
牢騷剛一發完,陳木就後悔了。
他跟誰倆呢?
找死嗎?
“大爺我不是那個意思”,陳木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崔玨,見他沒有像自己想象中的那樣當場炸開,才放下心來,“我是說,您一天那麽忙,應該不會專程上來逗我玩的吧?”
崔玨露出一種“你小子終於說了句人話”的眼神,沉聲說道:“在中午察覺到孽鏡碎片與凡人魂魄相融的時候,我就向閻君請示過了,這畢竟是因為我們的失職,才讓你無端承受孽鏡因果。”
他頓了頓,用看調皮孩子一般的眼神看著陳木,“換句話說,你是無辜的,但現在碎片也取不出來,隻能等它靈氣耗盡之後自己消失。
所以我與第五閻君商議之後決定,在孽鏡靈散的這段時間,就讓你負責所在區域的亡魂,利用孽鏡碎片所帶給你的能力,審查他們的善惡。
當然,這不是無償的,用你們人間的話說,這是雇傭。
你每審查一個亡魂,我們都會給你相應的獎勵。
你願意嗎?”
陳木已經是第四次呆住了。
或者說,這一次他是懷疑自己聽錯了。
西遊記裡被猴子逼著勾生死簿的崔判官給他說,地府要雇傭他?
還是有工資那種?
陳木狠狠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他怕自己是在坐公交回學校的路上做了春秋大夢。
結果,很疼。
“我要是不願意的話……會怎樣?”
崔玨嘴角的笑意完全消失,那是一副很冷的表情,“不願意的話,為了不讓你擾亂陰陽,我隻有強行收回孽鏡碎片了。”
陳木被一秒變臉的老人嚇了一跳。
接二連三的驚訝讓他差點忘了,身旁這個穿著棉睡衣的老頭,並不是什麽好好先生。
他是諾大地府中,閻羅之下、萬鬼之上的崔判官!
陳木忽然懂了,自己要是不想英年早逝的話,隻能先答應這位崔府君提出的要求……
在不能反抗的時候,一定要學會享受。
這是陳木不知道從哪裡看到的毒雞湯。
他還不想死,或者說他很怕死。
從他六年級那年,弄懂了什麽是死亡之後,他就很怕死。
所以在心內一番持續了兩分鍾的天人交戰後, 陳木選擇了妥協。
“我願意……”
陳木怎麽也想不到,這句對人生有著重大意義的話,他不是在婚禮上對新娘子說。
而是在這左搖右晃的公交車上,對一個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鬼說!
崔玨臉色緩和了許多,他並不知道陳木在想些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既然你答應的話,就把這張契約簽了吧。”
陳木只見他右手一揮,一張似乎早就準備好的、深紫色的紙出現在他手中。
契約?賣身契?!
陳木看著浮在崔玨手心的紫色紙張,一臉的遲疑,“簽了約的話,我要是反悔或者做不到,會怎麽樣?”
“你要是做不到,或者中途毀約,會死。”
又TM是死!
動不動就死,敢不敢換一下啊喂!
吐槽隻敢回響在內心深處。
陳木不得不承認,這個毀約的懲罰對他很有約束力。
他也相信,作為一個能隨手布下結界的老鬼,要他死的話,應該是易如反掌的事。
這一刻,陳木表示他想回家,想媽媽……
“那我能看看嗎?大爺您理解一下,要是不知道上面有什麽條款就胡亂簽約的話,萬一到時候你們坑我怎麽辦?”
在這一點上,崔玨倒沒有過多的為難陳木。
陳木剛一說完,崔玨就把紫色契約遞給了他。
從崔玨手中接過紫色契約,陳木抱著一種“事已至此、無力回天”的認命心態,開始看起上面羅列的諸多條款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