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朋友你一個人嗎?”
王小宇轉過頭去,發現一個長得很高的男人在和他說話,男人穿了一件黑色襯衣,臉上帶著和善微笑。
“我和我媽媽”,王小宇有些害怕往後退了兩步,但那兩步對蹲在他面前的這個高大男人來說,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和原地踏步沒什麽區別。
“你媽媽在哪兒啊?”
小小的年紀,甚至都還不知道這世上有“不想回答就可以不說”的這回事,聽到別人問,他也就指了。
“媽媽在那裡”。
男人扭頭看了一眼,再回頭時,三角眼裡帶著一道攝人的光。
“哦,你媽媽在試衣服呢,小朋友你吃不吃糖啊?”
王小宇想再退兩步,遠離這個讓他感到害怕的男人,但很快他就發現,身後就是牆了,他無路可退。
“這個糖很好吃的,來,叔叔給你。”
王小宇不動,他記得總是早出晚歸的爸爸對他說過,不可以要陌生人的東西。
見男人一邊說話一邊靠近,王小宇忽然轉身跑了,向著他媽媽的方向。
從那幾條黑色長腿的縫隙中,王小宇看到,他換上新衣服的媽媽站在一面大鏡子前扭著身體,左看右看。
“媽……”,尾音被一只能蓋住他整張臉的大手堵回嘴裡,一同蓋住的,還有他的視線。
他似乎是被人抱了起來,不過這人的懷抱,遠不如他爸爸的那般溫暖。
他拍打著用力捂住他的那隻大手,想說“我出不來氣了”,卻只能發出一陣嗚嗚聲。
顛簸結束,王小宇重新看到了這個世界。
大口喘息的同時,他看到車窗外有高樓飛速後退。
“哇啊……爸爸,我要爸爸……”
不知道開向哪裡的麵包車上,稚嫩的哭聲傳出老遠。
麵包車外燈火通明,有情侶在路邊吵架,有人在KTV狂吼,有人大聲打著電話。
“怎麽樣全平?有沒有被人看到?”
“我特地盯了半天,他站的那裡正好是監控器看不到的地方,有個小夥子倒是看到了我,不過被我一瞪就慫了哈哈哈……”
“那就好,嘿,你聽這聲音,肯定能賣個好價錢。”
“那肯定,我就是看他眉清目秀才選中他的,乾完這一票,又夠咱哥倆瀟灑一陣了。
哦對了,先去G市,再轉火車回去。”
……
陳木臉色陰沉。
他從來不是什麽好人,可在這一刻,看著王小宇慘白的臉,他覺得心裡堵得慌。
和昨天的錢多慧一樣,陳木真的以為這些事情只在電視上才有。
可現在那雙漆黑如墨的小眼睛卻在無聲的告訴他,這種無論是律法還是道德都容不下的事情,真的存在!
那個媽就算了,通過畫面中的片段,陳木也知道王小宇不是她親生的。
而且她和王明睿也根本沒有感情,等發現孩子失蹤了,估計她只會加快回家收拾東西的腳步。
王明睿知道後會不會狠狠甩她一耳光?
陳木沒看到,但他幾乎能百分之百的肯定,沒了孩子,這個因為心疼孩子挨餓而眼紅流淚的男人,會瘋。
想到這裡,陳木眼神不善的盯著畫面裡被同伴喊做“全平”的男鬼。
他現在在考慮,要不要用崔玨給他的降鬼印,直接弄他丫的。
因為這人現在的狀態,在陳木看來就好像那部經典電影裡,高衙內被林衝劈成兩半後說的那樣,
“我現在死了,你能把我怎麽樣?” 是啊,陽間已經不能把他怎麽樣了。
就算地府有陰律製裁他,那個父親也看不到。
緩了足足半分鍾,陳木才強行忍住動用私刑製裁男鬼的衝動。
因為通過手心再次泛起的溫度,他知道孽鏡映照的善惡畫面還沒結束。
緊接著,盯著男鬼的陳木再次看到了一副畫面。
……
“媽的有完沒完!”
“啪!”
王小宇的左臉高高腫起,上面留有五個清晰指印。
他果真不哭了,愣在麵包車後座。
那和巴掌無關,他是被周全平凶狠的氣勢嚇住了。
靜了大概半分鍾不到,王小宇被打麻的左臉漸漸恢復了知覺,他先是抽泣,而後發出了一道比剛才更加尖銳的哭聲。
“爸爸…爸爸!”
長時間聲嘶力竭的哭喊,已經超出了他稚嫩聲帶的承受范圍,讓他的聲音變得沙啞難聽。
“我艸尼瑪”,嘴裡罵著,坐在副駕駛的周全平忽然轉過身來,能蓋住王小宇整張臉的大手高高揚起。
“啪…啪…”
“哭!我讓你哭!”
正在開車的中年刀疤臉看著後視鏡,對周全平提醒道,“你輕點,打壞了可就賣不出去了。”
哭聲變小,周全平重新坐回副駕駛,“這崽子,吵得老子心煩!你放心吧,我收著勁兒,打不壞的。”
刀疤臉超過一輛白色轎車後抬眼一看,後視鏡中的王小宇癱在麵包車後座,雙頰紅腫,口鼻溢血。
低聲嗚咽中,似乎是在喊他的爸爸。
“前面怎麽會有查車的?”, 刀疤臉濃眉皺起,“你快把他抱到副駕駛來,別讓他出聲,被看到就麻煩了!”
周全平應了一聲,上身探出,單手就把滿臉血的王小宇提了過來。
王小宇無力反抗,任由周全平把他的臉轉向胸口,緊緊捂住。
灰色麵包車被攔了下來。
身為駕駛員的刀疤臉立即下車,一邊掏出煙來,一邊諂媚笑著,迎上前去。
年輕交警並沒有接遞到面前的煙,盡職盡責的一番檢查後,並沒有發現車上有管制刀具和違規物品,當即擺手示意刀疤臉盡快離開。
麵包車開過檢查點,周全平眯眼看著遠處的路牌上的“G市歡迎您”,放松笑道,“終於到了,過了這裡,到時候就算天王老子也找不到我們。”
刀疤臉沒有接話,他用余光看到,被捂在周全平懷裡的男孩竟然睡了過去。
王小宇輕輕顫動的睫毛被淚水粘在一起,臉上紅腫依舊。
周全平也發現了,但現在他巴不得王小宇一直這樣睡到他們的目的地,所以也沒叫醒王小宇,任由他睡在自己懷裡。
五分鍾後。
在刀疤臉單手掌方向、單手按第四下打火機的瞬間,一道陰影蓋住了這輛運載罪惡的麵包車。
一直看著王小宇卻無力乾預的陳木看到,那是一輛滿載貨物的紅色掛車。
急刹聲,撞擊聲,以及刀疤臉的驚呼聲混為一體。
轟鳴過後。
灰色麵包車橫在高速路上,副駕駛撞得稀爛,有鮮血從車上流出,滴在瀝青路上,匯成一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