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嘴裡念完那句唐朝張志和的詩句,便再也說不出話來,整個人如同石化了般,怔在原處。
……
良久,無神的眼裡才閃出一點光彩。
“完了,我被困在這裡了。”林晨知道這句詩的意思是什麽,是一個釣魚的人不願意回去,想一輩子都待在河邊釣魚,過著閑淡平靜的生活。
可林晨不想,詩人熱愛田園,厭惡官場,憧憬田園生活,想一輩子做一名漁翁,可林晨他不想啊。
詩人祖祖輩輩做官,詩人衣食無憂,吃穿不愁,詩人可以憂國憂民,可以縱情山水,可林晨不是詩人啊。
林晨是農民的孩子,是窮苦人家的孩子,他要為衣食發愁,要為生活奔波,要養家糊口,他不能憂國憂民,他不能悲天憫人,他不能縱情山水,因為他就是個普通人。
他熱愛富貴,他貪財好色,他追名逐利,他迷戀世俗,那都是因為他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啊。
林晨想要掙錢,他想要掙很多很多的錢,所以他才會做主播,所以他才會舍棄尊嚴去吃胡亂的東西,所以他才會為了能更好地生活而各種冒險。
“我只是想過得好,我只是想家人過得好,我不想種田,我不想捕魚。”林晨內心深處不甘地嘶吼。
眼前逐漸灰暗,慢慢地,一切景象回到小學,那天,語文老師正在給林晨和他的同學們上《漁歌子》。
他的語文老師,也就是班主任,教了他六年,跟班上,從一年級開始教他到六年級。她和眉善目,對林晨不好不壞,林晨對她無感。
但班主任語文老師總是無病呻吟的那神情,林晨卻一輩子忘不掉。
班主任姓宋,叫宋鳳,是個城市裡來農村教書的大學生,教林晨時,已經三十多了,模樣敦厚。
小時候的林晨自然覺得模樣敦厚的人比較親近,但宋鳳的那股不識民間疾苦的矯揉造作,卻讓林晨始終對她喜歡不起來。
林晨出身不好,家境貧苦,吃過太多太多的苦頭,他種過田,耕過地,放過牛,因而他知道這田園生活有多麽艱苦,是窮人才乾的活。
林晨乾農活幹了很久,每日含辛茹苦,他痛恨這種日子。
結果,他的老師宋鳳卻完全不了解,宋鳳最愛陶淵明,羨慕陶淵明,向往田園生活。
宋鳳是城裡頭嬌生慣養的知識女性,沒下過地,十指不沾陽春水,到了農村教書,也沒有人敢要她乾農活。
宋鳳教林晨時,她每每總要矯情,在念到一些田園派的詩詞時,她會眯著眼,神情陶醉,聲音仿佛那種晚會上誇張的朗誦,讓人感到造作。
宋鳳在上《漁歌子》時,對林晨他班上所有學生說道,她最想過這種生活,一輩子釣魚,一輩子都待在河邊,每日垂釣,帶著鬥笠,斜風細雨不須歸。
隨後,她便開始矯情地眯上眼,把《漁歌子》朗誦起來。
“西塞山前白鷺飛。”
“桃花流水鱖魚肥。”
“青箬笠,綠蓑衣。”
“斜風細雨不須歸。”
邊朗誦,語文老師邊手舞足蹈起來。
隨即又各種大放厥詞,叫了班上一個同學的名字,那個同學是林晨死黨,家裡有一口池塘,一家養魚為生。
宋鳳問:“劉南,你家是養魚的嗎?”
劉南站起來,點頭道:“是,老師。”
“那你可太幸運了,能每天都釣魚,每天都能過上這首詩裡的生活。”宋鳳說著,
眼神裡流露出向往。 劉南卻愁眉苦臉,畏畏縮縮地站著。
宋鳳又問:“怎麽了?劉南。”劉南不說話,兩腮鼓鼓的,眼眶裡淚水開始在打轉轉。
“劉南,你怎麽了?怎麽哭了?”宋鳳面色焦急,一下子手足無措。
劉南卻哇地一聲,嚎啕大哭起來。
整個班上都默默不語,唯獨班主任宋鳳焦急萬分,如同熱鍋上的螞蟻,走過來,輕拍劉南的後背。
“怎麽了?劉南。”宋鳳想安慰劉南,但不知他哭的緣故,因而狗咬刺蝟,無處下口。
劉南哭得更嚴重了,宋鳳隻得停下,宣布大家自習,自己將劉南叫到辦公室談話。
老師走後,班裡立刻活躍起來,一些交頭接耳的聲音摻雜在一起,顯得有些吵鬧。班長趕緊叫了聲安靜,聲音才逐漸降低。但依舊有人在竊竊私語。
林晨和劉南是好朋友,對劉南的表現感到詫異,自然內心滿是疑問,他便問了同桌。同桌家就在劉南家邊上。
同桌告訴他:“劉南的爸爸在池塘裡捕魚的時候意外掉進水裡淹死了。”
林晨忽地一驚,接著就坐在座位上,好久說不出話來。
林晨自此開始對班主任宋鳳采取一種冷眼的態度,他知道班主任人很好,他不能以偏概全,將班主任當作壞人,但她身上有許多毛病,尤其是矯情地以為別人很快樂,在別人無比痛苦的時候揭人傷疤, 這點讓林晨對她喜歡不起來。
林晨後來上了初中,劉南去了別的學校,他也再也沒有見過班主任宋鳳了。
回憶慢慢結束,眼前的景象又變得清晰,林晨從回憶中抽脫出來,重新面對被困在大雨內的現實。
林晨伸出右手,將手放到走廊外的雨水中,右手的小拇指發出璀璨的銀光,接著,那落下的雨如同尖刺一般砸在他的手掌上,接著炸開來。
“嘭!嘭!”兩滴雨從水滴的球狀炸開來,像是兩顆被點燃的炸彈,林晨的手上籠罩了一層銀色光膜,那雨炸彈便飛濺到光膜上,與光膜劇烈碰撞,隨後,化作蒸汽。
“幸好被銀手指的光膜擋住了,不然我的血肉之軀八成得給炸出洞孔來。”林晨更加確信自己被困的事實,現在隨著他進入這洋房開始,走廊外,這方天地的雨水便變得格外垂直,綿密,厚重,堅固,銳利,如同刀劍,會爆炸的刀劍,從天空落下,將地面刺開。
“原本一開始只是普通的雨水,我沒進來這兒走廊躲雨時。”林晨開始比較之前的雨水。他當時身在雨中,但雨水就是普通的雨,直到進入洋房的走廊避雨,一切徹底大變。
林晨望向地面,地面如今已經千瘡百孔,剛才在他陷入回憶的那段時間裡,雨水完全變異成了刀劍。
“哢嗒!哢嗒!”一滴滴雨水砸到地上,那被無數人的無數腳步踩踏過無數次的硬實黃土就被戳出一個小洞。
如今,映入林晨眼簾的地表,已經如同一個蜂窩,千瘡百孔毫不為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