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系地面後，麒麟飛回了自己的駐地。地面上同樣等待著西南航空的技術團隊，他們在洛天羽停好機體，打開駕駛艙的一刹那，歡呼著向天空扔出自己的帽子。湧動的人潮將洛天羽拋上空中，落在無數雙手組成的平面上，然後再拋起。
　　循環往複。
　　“乾得漂亮。老實說我都不相信你真的做到了。”王躍進看著他，露出了些複雜的表情。
　　“運氣還不錯。”洛天羽聳聳肩，“也許……神也不願意看到她就這樣死去吧。”
　　王躍進眼神微微一變，感覺這句話似乎意有所指。但洛天羽看上去只是隨口一說，他也沒有更多地追問。
　　“害大家要加班維修了，真是不好意思。”洛天羽沒有說下去，轉頭看向斷了一隻手，破破爛爛形貌淒慘的麒麟，“這次可把它給糟蹋慘了。”
　　“這句話是李衛東那老小子欠我們的，不該由你說。”王躍進大手一揮，“去休息一下吧，我可還有不少事情想問你。”
　　夜裡，西南航空工業聯合體的營地洋溢著勝利的喜悅。他們已經接到階段測試工作結束的通知，不必再趕著時間把麒麟修複，而且缺乏131基地的完整工程設施，也只能做一些應急處理。他們將麒麟認真細致地封箱裝好，然後投入到慶祝勝利的狂歡中。
　　作為贏取勝利的主角，洛天羽無可避免地被眾人猛灌一通，最終“鄙人不善飲酒”的他在酒桌上迎來了人生的大失敗，直接斷片撲街。再醒來時，已經是次日的中午，而他已經躺在了自己的房間裡，床頭的恆溫杯裡還裝著熱的蜂蜜水。
　　忍著劇烈的頭痛，他爬起來穿好衣服，走出了房間。
　　生活區裡還是像往常一樣沒什麽人，他便自己去餐廳裡隨便吃了些東西，然後去到了麒麟的機庫。
　　西南航空的技術人員們正圍著整備架上的麒麟忙碌，幾乎所有的外甲全部被拆卸了下來，人工肌肉與各式線纜全部裸露在外。這個人形機械此刻看上去像一個被剝掉了皮的人，平白地顯現出一絲猙獰。
　　工作人員們的臉上都洋溢著喜悅的表情，看到洛天羽過來紛紛和他友好地打招呼。但出乎他意料的是，雖然有幾個902項目組的人正在對核心進行調試，但王躍進沒有在這裡。洛天羽敏銳地注意到，這些來自國家科學院的研究員們不像西南航空的技術人員們一樣因為對抗測試的成功而那麽興奮。
　　他過去打聽了一下情況，但誰都不肯說。但這不重要，只要他們在麒麟的附近，而且機體核心處於激活狀態，麒麟會沉默地記錄下他們曾經說過的一切。
　　“所以到底是怎麽回事?”洛天羽在意識中問道。
　　“是因為你救回來的那個女孩子。”麒麟回答道，“按他們的說法，她的同化率已經超過53%，已經超過人類的技術手段能抑製的范圍。目前她正處於無意識狀態，軍方這邊提議要對她執行安樂死。”
　　洛天羽頓時心跳慢了一拍。
　　結果自己還是沒有做到嗎?
　　他腦海中浮現出了那個父親手腳並用地爬上機艙蓋的樣子。他的年紀已經不輕了，但在那一刻他的動作敏捷甚至快過年輕人。他撥通了王躍進的電話，沒等對方開口便直截了當地問，
　　“她在哪裡?”
　　王躍進那邊沉默了一下，說了一個位置。
　　洛天羽乾脆地掛掉了電話，通過中央升降機到達了C區的原種生物醫療技術應用中心。王躍進在門口等著他，沒有問他是怎麽知道的，沉默著帶他走了進去。
　　他們在一道標注著“原種生物汙染等級2級”的玻璃牆邊停駐。裡面是顯得有些空曠的病房，線纜與探頭從各種監測設備上伸出，或是貼片或是針頭，向中央的那張病床延伸而去，接駁在安靜躺在那裡的女孩身上。
　　洛天羽看到她的時候，心裡頓時就是一涼。雖然她穿著寬松的病號服，但她的皮膚裸露在外的部分遍布著淺淺的褐色疤痕，依稀可見那些像是從血肉中生長出來的紅色晶體線路。在侵蝕嚴重的位置，一束束增生的晶體甚至完全淹沒了她原來的肢體，使得現在的她像是一個介於活生生的人與水晶雕像之間的存在。雖然她的生理機能還在正常運行，但沒有半點要蘇醒過來的跡象。
　　“這孩子，命苦啊。”王躍進歎息道。
　　洛天羽已經從她的回憶中親眼見過她曾經的苦難，對王躍進這句話有更深的感受。
　　“沒有辦法了嗎?”他雖然已經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但還是問了出來，希望能得到一些不同的回答。
　　但王躍進只是輕輕地搖頭。
　　“我們連她為什麽變成這樣都搞不清楚，何談治療。”
　　“我聽說軍方提議對她執行安樂死。”
　　“是的，他們認為她的狀態十分不安定，有可能對這個基地造成威脅。他們的建議也是基於法律與安保規定的基礎上提出的，談不上惡意，只是出於職責罷了。”
　　這句話還是比較中肯，洛天羽也沒法說什麽，只是歎了口氣，“真的要這麽做嗎?”
　　“李衛東還在堅持，他聲稱現在同化率的超標是因為假性增幅的原因，只要能破壞掉她身上的增生晶體，便會隨著時間推移降低到原來的程度。軍方也算是考慮他的感受，答應給他72小時采取對策。”王躍進從女孩的身上收回目光，表情沉重無比地說道，
　　“但是我們誰都知道，這是不可能的。這不是我們現階段的技術能做到的事情。”
　　洛天羽微微點頭，在原地又看了片刻，忽然問道，“我能進到裡面去嗎?”
　　“可以，2級的環境對你們同化者是無害的。但為什麽呢?”王躍進看著他疑惑道。
　　“記住她，算是對一個旗鼓相當的對手的尊敬吧。 ”洛天羽垂下視線。
　　王躍進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門打開了，洛天羽緩緩地走了進去。他站在她的床前，凝視著少女沉睡的容顏。
　　但此刻他壓根就沒有看美女的心情。
　　“怎麽樣，這玩意和你有關系嗎?”他在意識中問道。
　　“是的，這是由我的另一部分衍生出的線路，是與共生者的首次連接進行的正常程序。”
　　“那為什麽她醒不過來?”
　　“這當然是您的責任了。”麒麟的回答十分的理所當然。
　　“蛤?”洛天羽頓時感覺一口鍋咣地砸在了頭上，維持的嚴肅沉痛表情差點破功，“這怎麽又是我的責任了?給我好好解釋一下！”
　　“很簡單，您與她對戰時，我的兩個部分分別由你們雙方控制。因為她的標識屬於歐洲軍團，所以我不能取回控制權，只能將您連接過去。隨後您連接上了那一方，並且破壞了對方飛行員與核心的連接。那時候我便重新獲取了主導權，同時將您的權限也覆寫了進去。現在在那邊的核心上，您是唯一的連接權限者。”
　　“……所以呢?”洛天羽感覺到不妙了。
　　“那邊的核心剛剛完成共生者的登錄，然後馬上與我合並，即刻被刷新了一個更高的指揮權限，自然便不再響應較低級別的登陸請求。”
　　“我……艸。”洛天羽眼角直跳，感覺冷汗都要下來了。搞了半天，居然真的是自己的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