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嗎?外面那些家夥，為了你做出了多大的犧牲。”

　　“什麽?”她抬起頭來，用驚訝的眼神看著洛天羽。

　　“那些你認為是單純隻想要你的研究數據的人，將你的機體設計圖交給了我，請求我破壞你的機體，救你出來。”

　　“這……為什麽?這不可能……明明我只是……”她顯然是知道這句話有多麽重的分量，眼神中流露出了震驚帶來的混亂無措。

　　“就像我剛才說的，他們重視你作為一個人的存在更甚於你帶給他們的數據。在他們內心的天平上，你的價值比十幾年的開發時間，上百億的研發投資要更加珍貴。否則他們現在就應該坐視你燃盡自己，然後回收機體。我不會出現在這裡，而你，則會永遠地被囚禁在自己心底的地獄中。”

　　這句話像是尖刀刺中了她的身體一般，女孩的身體頓時顫抖了一下。

　　雖然知道自己的話語為了達到效果稍微有些改變了事實，深究起來邏輯也滿是漏洞，但洛天羽此刻還是用盡可能真誠能打動人的情感述說著，

　　“也許你還不知道你的機體已經變成了什麽樣子……在我看來，它現在絕對具備高度的研究價值，變異方面的。”

　　“但即便如此，你的父親依然向他的競爭對手請求我救你出來，而精衛的總設計師將他十年光陰換來的成果給了我，即便這很可能會斷絕他本來光明的仕途。”

　　“現在，你還認為他們是一群隻想著榨乾你最後一點價值的人嗎?”

　　“看看你的身邊，你已經不在地獄裡了，不要屈服於它，任由它一次次地把你拖回去！”

　　洛天羽站起身，面對著仍然縮在牆壁中的女孩伸出了手。

　　“可是我……我已經犯了錯，我傷害了他們，回不去了……”

　　她發出了哽咽的聲音，看著自己的雙手。即便是在意識的形態下，核心意識的同化也已經體現在了她的外觀上。手的指尖部分已經開始呈現晶化狀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身上蔓延著。

　　“你還是個孩子，只要不是有心為惡，被原諒是你的特權。只不過，出去以後你要向他們好好地道歉。”

　　洛天羽握住了她的手，用力將她從牆壁中拉了起來。

　　“你知道嗎?對於一個父親來說，最重要的不是事業，也不是什麽所謂的成功。”

　　“為人父母者，惟願兒女一生平安喜樂……”

　　“僅此而已。”

　　說出這句話的那一瞬間，洛天羽眼前浮現出的是王鏡舟那滿頭斑駁的白發，失神的雙眼。

　　“——”女孩在那一瞬間，呼吸暫停了一拍。她怔忡地看著洛天羽，而後者只是微笑著放開她的手，指向了那扇黑暗中，實驗廢棄物棄置間的大門。

　　“我只能帶你到這裡，回去的路，你必須自己走了。”洛天羽牽著她走到門口，將她的手放在了鏽跡斑斑的門鎖上。女孩的手像是握住一塊紅熾的鐵一般劇烈地顫抖，但最終沒有退縮。

　　“記住，無論路有多麽艱難，在路的盡頭，那裡有個人在等你回家。”

　　“去吧。”

　　大門發出了刺耳的摩擦聲，向外洞開。在那裡洛天羽看不到曾經森然蒼白的實驗室牆壁，鮮血般刺目的紅星。那裡只有一片柔和溫暖的白色光芒，令人充滿安心與信賴。

　　在這片光芒之前，女孩向洛天羽轉過頭來。她第一次露出了與她的容貌相配的美麗笑容，眼角有一滴淚水緩緩落下。

　　“謝謝你。那我回去了。”

　　“路上小心，外面見。”

　　洛天羽微笑著向她揮手告別。

　　一瞬間，整個黑暗的房間在他眼前崩塌了，麒麟的座艙回到了他的眼前。

　　他還沒從剛才的情感疏導大師模式中恢復正常，便立刻感覺到了情況的不妙。

　　“誒我右手呢?過去之前還在這的，那麽大一個右手呢?！”

　　“12秒之前被對方撕掉了。”麒麟平靜地回答。

　　“為什麽我的側推不見了?”

　　“36秒前被對方抓住。在被對方扯下來之前，我為了保存整體結構的完好，選擇了彈出。”

　　“話說你不是超級計算機級別的輔助嗎?這被打得有點慘吧?”

　　“我的職能是分析與指揮，並非戰鬥。而且通過對您的駕駛風格的分析與模擬，我能自主在世界最頂尖機型三倍實力的攻擊下堅持兩分鍾，我認為我的表現還不錯。”

　　洛天羽無言以對，只能狼狽地招架著對方的狂轟濫炸。

　　“您成功了嗎?”

　　“算是吧，現在只能寄希望於她能快點了。我們拖不起，她自己更加拖不起。”

　　地下的所有人都看得提心吊膽。天空中的戰鬥是他們從未見過的景象，兩台攻擊機像是互相撕咬的瘋狗一般，放棄了一切戰術與技巧，拳拳到肉瘋狂地毆打。精衛明顯佔據著絕對的優勢，它用近乎於超出人類視覺捕捉極限的速度揮動著拳腳，從勉強招架的麒麟身上不斷地撕下大大小小的碎塊。而麒麟則是被動地招架抵抗那些襲向致命位置的攻擊。

　　它在過去的五分鍾內所展現出的高超操縱技巧令所有在場的人都為之發出驚歎。但即便如此，三倍的性能差距幾乎是深不見底的鴻溝，他依舊漸漸地落在了下風。

　　左側推進器被抓住，彈出。

　　右手被格住，折斷，然後硬生生地扯掉。

　　逃不掉了。

　　所有人都看得出這樣繼續下去，等待著那架黑色機體的命運是什麽。

　　但為什麽飛行員還在堅持，還沒有選擇彈射逃生?

　　難道他還抱著什麽希望?

　　王躍進歎了口氣，接通了麒麟的通訊。

　　“你盡力了，彈射吧。我們不能承擔連你也失去的風險。”

　　“還能再堅持一下。也許機會會出現……放心，我不打算死在這裡。”洛天羽的回答沉著有力。

　　湖的另一側，李衛東全身脫力地跪倒在草地上。盛京飛行的總工程師拍了拍他的肩，歎了口氣，轉身離開。陽光中，他的背影佝僂仿佛風中殘燭。

　　但就在他走出幾步之後， 背後發出了一陣高亢的歡呼聲。

　　他心裡頓時閃過一道不可思議的光，三步並做兩步回到監控屏幕前。在那裡，麒麟不知道什麽時候躲閃了精衛的一次攻擊，翻身附在了對方的背上。熾烈的推進器火焰灼燒著他的座艙部分，但他毫不在意，用僅剩的一隻手重重地插入精衛的後脖頸處。紫色的液體伴隨著電火花四下飛濺，精衛的機體像是瘋狂一般地手舞足蹈地抽搐起來，增生的晶體開始像下雨一般地脫落。它們在掉下的過程中便開始自我解體並放射出紅色的微光，一時間居然在空中隨風飄飄揚揚，形成了一條夢幻般的光帶。而那些自我增殖的人工肌肉也像是放了氣的氣球一般癟了下去。

　　麒麟拖著完全失去行動能力的精衛緩慢地向盛京飛行的起降場落下。地面上的人員已經做好了接應準備，洛天羽按照指示將精衛平放在地上時，技術人員便一擁而上，拆座艙蓋、拆受損的各個部件，檢測系統，雖然看似一團混亂但每個人都在做著自己該做的事情。老牌航空工業集團技術團隊的素質表露無遺。

　　到這裡自己能做的事情就做完了。洛天羽放下心來，再度環視了一圈下面的場景，目光落在了一個人的身上。

　　那是她記憶中的“父親”。

　　當機體被放倒的第一時間，他就趕在其他技術人員之前攀爬上了駕駛艙的艙口，用盡全力搬動著緊急開啟的手動轉杆。

　　洛天羽的嘴角露出了一絲欣慰的笑容。

　　至少這一次，他沒有讓一個父親承擔失去女兒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