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架攻擊機包圍在他們身邊落下,其中的一架落在了他們身邊,蹲下機身。
最後的幸存者們緊張驚惶地聚集在一起,用警惕的眼神看著這些與剛才屠殺了他們太多同伴的戰爭機器長著同樣形貌的金屬人形機械。
這不是他們計劃中的情況。按照外面的人送回到集中營的信息,他們還需要向前步行數公裡,到達共和國的罕達蓋蘇木,才能得到當地人的幫助,算是正式走完這一程。而在邊境上遭遇到共和國邊防軍的情況,並沒有人提起。
艙蓋開啟了,一名帶著上尉肩章的年輕飛行員順著登機輔助軟索滑了下來,舉起雙手示意自己沒有拿武器,向他們走了過來。他的舉動讓人們安心了一些,紛紛學著他舉起雙手,示意自己的安全。飛行員走到他們面前,拿下自己的頭盔。
他有著和他們同樣的綠色眼睛,尖銳的菱形瞳孔。不知怎麽的,在看到這個自己的同類之後,人們的恐懼與擔憂在一瞬間消失了,有的人開始抱頭痛哭。
“%!¥@¥%!¥#。”共和國軍的飛行員露出了困擾的表情,開口說道。
明明應該是中文,但是自己卻聽不懂他說什麽。洛天羽有些不解,然後恍然。他正處於她的意識中,而那時的她並不懂中文。
見沒有人能回答他,飛行員便指手畫腳地比劃起來,然後回到了自己的機體上,拿下來一個畫著紅十字的小箱子,又跑了回來。
像是福至心靈一般,洛天羽的視角中,她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伸手拽住了那位飛行員的腰帶,將他帶到了草地上已經失去意識的斯托羅娜身前。
飛行員的表情頓時就變得凝重無比。他帶上頭盔,對著自己的話筒說了些聽不懂的語言,然後拿出一個噴霧罐對斯托羅娜身上的燒傷進行處理。過了約大半個小時,一列車隊從草原的山丘後迅速地開了過來。穿著褐黃相間迷彩服的共和國軍士兵迅速地跳下車,槍背在背後高舉雙手向他們跑來。他們中一部分人帶著紅色的十字袖標,動力外骨骼上夾著擔架與緊急處理傷勢需要的器材。
而他們和這些歷經劫難的人們一樣,都擁有著綠色的眼睛,尖銳的菱形瞳孔。
“我們……到家了。”
有人流著眼淚這麽說道。
然後他眼前的畫面再度切換了。在陽光下的房間裡,一個相貌和藹的中年男人蹲在她的面前,用流利的俄語向她說,
“你好,我叫李衛東,來自國家科學院,是你直到成年為止的監護人。”
接下來的畫面破碎而閃動得飛快。他一直牽著她的手,穿行在人潮湧動的街頭,五光十色的商場,書聲琅琅的校園。而她則被國家科學院收留,作為特殊技能人才生活在科學院的宿舍裡,用她高同化率的體質配合國家進行各項試驗。雖然有時候會有些痛苦難過,但比起曾經的遭遇來說,便是天國一般的幸福。
畫面不斷地跳轉,直到最後,她在那黑暗的會議室角落聽到的對話。
“飛行員那邊還能再多承擔一些風險嗎?如果她能在極短的時間內碰一下黃線,不碰紅線,通過治療還是可以回得來。她的價值不就在這裡嗎?沒了價值,那還要她有什麽用?”
“……您的項目本來就爭議很大,要不是那位一直給您挺著,恐怕科學院早就給您強行下馬了。可以說您的項目和這次選型是一根繩子上的螞蚱,選型輸了,那位恐怕也沒法再給你說話了。被下馬一個耗資巨大的項目,
那必須是要有人背鍋的!您不想被趕出首都,去地方上的院校一輩子當個教書的吧?!” ……
“我是有價值的,我不是沒有用的。”
一切都歸於黑暗,洛天羽聽到耳邊有細而顫抖的聲音。他又回到了那個黑暗的,散發著腐臭的實驗廢棄物棄置間裡,身邊便是同伴已經不堪入目的屍體。
洛天羽明白,這裡便是她心中最深處的恐懼,一切的原點。她逃離了地獄,而地獄詛咒了她。這記憶中的恐懼與絕望將永遠刻印在她的心底。無論經過多長的時間,經歷多麽溫暖的陽光與微風,這道傷痕永遠不會痊愈。它會在她午夜夢回時一次再一次地將她拉回到那個深黑的廢棄物棄置間裡,如同永遠的囚禁。
“如果我失敗了,我就沒有價值了……”
“沒有價值的東西,會被當成廢物處理……”
“如果我失敗了,我會連累父親失去一切……”
“我不要那樣,我明明應該為他得到他想要的東西……”
“為什麽我做不到?”
“為什麽我做不到?!”
“為什麽我做不到?!!”
她的意識泣血一般地呼喊著。
借著聲音的方向,洛天羽發現自己不再是她身體中的看客,而是獨立的存在。而在這個意識具象出的黑暗空間的角落,她蜷縮在那裡,將自己抱成小小的一團。
洛天羽走近了她,在她身邊靠著牆坐了下來。
“價值啊。”
“我覺得價值這種東西,對於每個人來說,都是不一樣的。對於有些人來說,價值是浮於表面上的,肉眼可見的東西,比如說你的身體為他們帶來的作用。而對另一些人來說,價值是來自深層的情感,比如說你的存在本身。你甚至不需要為他們做什麽,只要你在那裡,而他們也知道你在那裡,就足夠了。”
“但我能夠獲得今天的這一切,就是靠我的身體作為‘價值’換來的。我用自己的身體為他們提供實驗數據, 而他們讓我像一個人一樣活下去。如果我在這裡失敗,我又會回到那裡去,又會被當成廢物一樣丟掉。”
“如果其他人都是這樣,那麽你的……‘父親’呢?你也這麽看待他嗎?”
女孩沉默了下去。
“不……他不是。”
“但我的失敗會讓他失去所有的心血,所有的付出。是我陪在他身邊看著這一切,你們不會知道他為了這個項目付出了多少!這是他最重要的東西,我絕不能讓它毀滅在我手裡!”
她抬起了頭,像被逼到牆角的野獸一般狠狠地盯著面前的洛天羽。
“這個我無法否認。”洛天羽坦然地看著她,“但你和我來到這裡的根本目的,不是分出勝負,而是為前線的戰士選出一款更加強大的武器。可是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四代機裝備之後,第一時間肯定會配屬給具有腦波同調能力的飛行員。”
“你能摸著自己的良心告訴斯托羅娜,她可以放心地駕駛著這件武器上戰場嗎?”
“……”
“斯托羅娜是我的老師,也是我並肩作戰的戰友,我不能看著她駕駛著一件有缺陷的武器去戰鬥。戰場就是生死交界的地方,任何一個細微的缺陷都可能導致毀滅性的結果。”
女孩沉默了下來。洛天羽的話擊中了她心中另一塊柔軟的位置。
見自己的話似乎有些效果,洛天羽沒有給她回答的機會。這時候她的思想是負面情緒主導,如果給她自己思考的時間,她便會找到更多負面的理由,這句話爭取來的優勢立刻就會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