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輛繼續前行。大概數十分鍾後,他們停了下來,像是拎動物屍體一般將那些蒼白幼小的身軀抓住脖頸,然後甩向地下。
洛天羽的視角重重地砸在了地上,然後滾了兩圈,以側躺的姿勢停下了。一瞬間,他幾乎要難發出以置信的驚呼聲。
他的眼前是密密麻麻的屍骸堆。男人、女人、老人、孩童。封凍的屍骸像是散亂的柴草堆一般層層疊疊,有些還保持著人的形態,而有些已經成為一堆堆白骨。嚴寒下屍體不會重度腐爛,那麽會讓屍體成為白骨的原因,也只有動物了。
天色慢慢地暗了下去,出乎洛天羽意料地,她的生命力出奇地頑強,直到夜幕完全籠罩大地都還保留著意識。
直到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傳來響亮的狼嚎聲。
“我艸。”即便是知道她生存了下來並活到了現在,但此時作為旁觀者的洛天羽自己都控制不住地暗罵了一句。
身邊有野獸的腥臭味傳來,它們的爪子踩在深厚的雪中發出嘎嘎的響聲。它們開始撕咬地下新鮮的屍體,將他們變成骨肉分離的碎片。
但她依舊沒有任何動作,或者說身體裡被注入的某種來自不知名的原種生物材料藥劑剝奪了她的意識指揮身體移動的能力。
恐懼,但無法喊叫。絕望,但無法哭泣。
想要活下去,但無法逃離。
腿上傳來了舌頭的舔舐感,隨後便是被咬住的劇痛。
要死了。可是為什麽沒有在這之前就死去。她幼小的心中如此地呼喊。
那些令人想起來就要發瘋的實驗,失敗的實驗者為了發泄挫敗感的虐待。自己拚盡全力忍耐著活到了現在,難道就是為了以這樣一個淒慘痛苦的方式結束?
那還不如在第一天就乾脆地死去。
在即將失去意識之際,耳邊傳來一聲清脆的槍響。隨後是連續的步槍開火的聲音。狼群丟下幾具屍體,迅速地退入了黑夜中。
有火把的光芒映入了眼中,幾個人影從眼前走過。他們沒有發現她,而是利落地拖住死狼的腿,將它們背上肩膀扛走。
她想要張嘴呼救,但發出的聲音已經連蚊子的鳴叫聲都趕不上。身體也無法移動。
洛天羽感到自己的神經都拉成了緊緊的一條,恨不得自己幫她來喊這一嗓子。
突然,一隻靴子停在了她的眼前,有個女人咦了一聲,俯下身來看了看,然後將她翻了過來。
雖然頭髮剪得極短,臉上也滿是傷痕和髒汙,但洛天羽卻一眼認出了她。
“教官……原來是你。”
“……和我們一起逃出來的有一個孩子,她沒過多久就被國家科學院派人接走了。聽說她的天賦比我強得多,以後應該能比我混的更好吧。”
他還跟隨著斯托羅娜進行訓練時,有一次她曾經這麽說道。現在看來,毛子姐說的應該就是這個女孩了。按時間來算,這個時候她可能只有六七歲。
他眼前的畫面開始零碎而迅速地切換。
暴風雪中,一行披著白色破布的人群在及膝的暴雪中艱難前行。這些集中營都位於氣候極其惡劣的地區,守衛力量本就不甚嚴密。想要逃離集中營,只要有心並並不算難。但嚴寒與廣闊的無人區便是比軍隊更為強大的看守,它的威力會打消絕大部分人逃亡的念頭。雖然路途中有些固定的牧民集落願意為脫北者提供水與食物的幫助,但它們之間往往相距太過遙遠,且受到聯盟軍隊的高度關注。
她是這一行人中唯一的一個孩子,由兩個成年人放在一塊木板上拖行。
旅途漫長而嚴酷,不斷有人掉隊,或在尋找食物中一去不回,或是行走著便一頭栽倒,無聲無息地死去。但無論食物如何匱乏,人們總會從自己的分量中省下一點,保證她能吃到勉強不至於餓死的食物。
在冬季過去,積雪開始消融的時候,他們終於接近了夢想中的終點。
而出發時的67人僅剩下了31人。
蒙古國的一個同化者遊牧家庭接待了他們,提供食水之後,將他們混在羊群中抵達了距離邊境線只有30公裡的位置。而最後的這段路,需要他們自己走過去。這是為了保護這位善良的協助者的安全,同時也是為了有幸能到達此處的後來人留下一盞長明燈。
在這些殘破的回憶碎片中,洛天羽完全將自己代入了這個逃亡者的角色。他們將身體浸沒在水坑中躲開軍隊的巡哨,用小心包裹的泥土色斑駁的雜布躲過天空中偶爾掠過的直升機。
在他們已經可以看到邊境線的界碑時,洛天羽聽到身後傳來了熟悉而不祥的引擎聲。那是他曾經直面過的,米高揚設計局的招牌產品米格29。
並不只是他,所有人都聽到了這令人心膽俱裂的死神咆哮一般的聲音。他們開始用盡全身的力氣分散奔跑,像是躲避鷹隼追擊的兔子。而天空中,Gsh-301機炮開始轟鳴,炮彈一次次短點射,將跑在最前方的人變成血肉的碎塊。
但好在發現他們的攻擊機僅有一架,而人群又跑得很分散,讓天空中的殺手有些顧此失彼。到最後,它被迫向著人員稍微密集的位置發射出火箭彈,在邊境線的前方散布出一道高溫火焰的牆。
跑在前面的人中,有的直接被爆炸時的火焰卷入,嚎叫著火炬一般地瘋狂掙扎跑跳。有的則因為恐懼在火牆前放慢腳步,然後被身後瞬息即至的炮彈打成一蓬肉碎。 而她則是被斯托羅娜背負著,跑動的速度沒有往常那麽迅速,這才逃過了一劫。
但面前熊熊燃燒的火牆即便是靠近都能感到致命的熱浪。這令她恐懼萬分,下意識地便想掙扎。
洛天羽對這一幕感覺到莫名的熟悉。這也是他曾面對過的絕境,同樣的攻擊機,同樣的火箭彈,同樣的火牆與熱浪。但他不是獨自戰鬥,他的身後有強大的隊友。只需要抱著希望堅持與等待,救援便會到來。
但他完全無法想象面前這些弱小無力的人群要如何抗爭。
“抱緊我。”是斯托羅娜的聲音,她迅速地脫下了自己的上衣,迎著風向背後一披。洛天羽的視野被遮住了,他什麽也看不清。接下來便是一片混沌的抖動,有人在奔跑,跳躍。
然後便是身體上驟然出現的一陣高溫的灼燙,接下來便是難忍的疼痛,有刺鼻的燎燒味道傳入鼻中。
接下來,她重重地摔到了地上,蓋著自己的衣服也掉落在地。
在她身邊,斯托羅娜已經伏倒在地,全身上下到處呈現出黑色與紅褐色的,冒著煙的大片傷痕。她抽搐著,身體因為疼痛而扭曲。
在她們的身後,是那塊高聳的,代表著泛亞洲共和國與蒙古國的界碑。一具具破碎焦黑的屍體散落在界碑的另一側,直到最後一刻仍然向著他們夢想中的幸福國度伸出飽含希望與絕望的手。
洛天羽的視角中,天空中的那個黑點慢慢地逼近了過來,懸停在他們百米的位置,機炮調整了角度,居然對準了已經逃向國界這邊的,最後的人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