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並肩站在戰艦指揮系統投影出的星圖之中。星圖的模型構建由各個星系的核心空間站同步的全向拍攝圖像縮微而來，視覺上幾乎完全真實，如同以神明的眼睛俯視宇宙一般。

　　“有點懷念，以前我們也一起這麽看過星空，雖然一樣是虛擬的。”田蜜伸出手去觸碰那些不存在實體的星星，流光從她的指尖掠過。

　　“是嗎?”洛天羽想了想，有點不確定地說道，“好像是有這麽回事，是我們剛認識的時候?”

　　從剛才起，他的記憶便開始變得有些不清。那個憑空出現的奇怪回憶像是逐漸在與他融合一般，讓他變得有些許混亂。就像剛才田蜜所說的事情，那本該是出現在另一個會議中的事情。但是如果這是自己人格分裂或是別的精神問題，為什麽會從她口中說出來?難道真的是自己忘記了什麽重要的事情?

　　這次回去真的該去看看醫生了。要是被診斷為精神問題，別說前途了，飯碗能不能保住都是大問題。

　　洛天羽困擾地歎了口氣，將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任務上來。田蜜只是站在他的身邊，凝視著他專注的側顏，眼底隱藏著一絲悲傷。

　　時間進入了最後的半小時。

　　“邊界波動特征出現。”神跡廳廳長的聲音從通訊中傳來，“各項數值均與我們推算的吻合，預計邊界擴張將於24分22秒後到來。”

　　“NAGA，重設倒計時，超光速引擎保持預位，15分鍾後進入前進3，與輕羽號會合。另外，通知輕羽號放出第二個備份上行數據鏈路中繼器到與本艦的安全中繼距離，10分鍾後本艦將開始實時同步加密數據，加密標準:聯盟SSL-D34-1223，加密等級絕密。”

　　“真是滴水不漏。”田蜜的笑容顯出一絲令他有些不解的釋然，“不過廳長大概會很擔心走漏消息……畢竟電子加密再保險也有可能被攻破。”

　　“所以我才在任務最後的時間進行備份。”洛天羽聳了聳肩，“不管優勢多大都要保持最壞的打算，這是在戰場生存的必要素質。”

　　“某種意義上，也許是文明生存的必要機會?”田蜜從身後環住了他，將臉貼在他寬厚的脊背上。洛天羽也微微閉上眼，享受著這片刻的寧靜。

　　時間慢慢地流動，過了一會，副官回報道，“來自睿智符文號的主數據庫信息已經同步至輕羽號，本艦各探測器陣列的信息正在實時同步至輕羽號。”

　　洛天羽輕輕地出了口氣，雙手與田蜜交疊在一起，“我能做的事情都已經做完了。”

　　田蜜沒有回答，環在他腰間的手變得更緊了一些。

　　倒計時安靜地跳動著，從00:00:30變成了00:00:29。

　　“邊界波動指數急劇上升！擴張面預計到達6.5光年！”神跡廳廳長的驚呼聲在同一時間傳來。

　　“前進4！超光速引擎全功率響應！”洛天羽像是一根被觸動的緊繃的弓弦，在她發出驚呼聲的同時便大聲喊出了指令。

　　“超光速引擎響應中，30秒後進入前進4狀態。”

　　洛天羽額上頓時布滿了冷汗。他下達命令時便知道這一切都是徒勞的，清楚地知道這艘船，以及船上所有的人員將面臨怎樣的命運。

　　他只是習慣性地不願坐以待斃。

　　神跡廳廳長的警告來晚了一些，僅僅數秒的差距，便對他們的命運做出了殘酷的判決。

　　“輕羽號，前進3，

後退5光年，立刻！”他首先向保存著資料的重護衛艦下達了指令。　　隨後他接通了與通訊與探測控制室的聯系。

　　“我們恐怕無法逃離，廳長閣下。但之前我已經擅自決定將你們艦上所有信息加密同步至輕羽號。”洛天羽聲音沉重地說道。在這最後的時刻，他無法浪費哪怕是一秒的時間。

　　“……明白了，我代表這個世界感謝你的付出。……另外，很抱歉讓你面對如此恐怖的命運。”

　　神跡廳廳長的聲音很平靜，甚至還帶著一絲解脫的，不用再煎熬於目睹末日到來，不用再竭盡全力而只能收獲絕望的釋然。

　　“不用，真正的恐懼屬於活著的人。倒是我……需要感謝您沒有讓我再一次體會失去她的痛苦。”

　　他感覺到田蜜的身體微微顫抖，摟住他的雙臂用盡全身的力氣緊緊環繞。

　　“謝謝，這讓我的心靈在最後稍微平靜了一些……願天環護佑。”

　　神跡廳廳長的通訊中斷了。

　　洛天羽看著最後的倒計時，00:00:05

　　而戰艦進入到安全速度的時間:00:00:09

　　4秒鍾的時間，相隔的是天國與地獄的距離。

　　“能和你在一起的結局，我很滿足。”洛天羽轉過身去，與田蜜緊緊地擁抱在一起。他腦中的回憶像是決堤的洪水一般，瘋狂地奔湧而出。那些曾經和她朝夕相處生死與共的畫面如同走馬燈一般在眼前流過，仿佛凝固的時間忽然開始了流動。

　　兩個人並肩站在戰艦指揮系統投影出的星圖之中。星圖的模型構建由各個星系的核心空間站同步的全向拍攝圖像縮微而來，視覺上幾乎完全真實，如同以神明的眼睛俯視宇宙一般。

　　他已經無法分辨哪個世界是真，哪個世界又是假的。或者一切都是一場夢，沒有漫長的戰爭也沒有世界末日，當他醒來時，她還一如往常躺在自己身邊平靜地睡著，呼吸輕柔而安穩，有時候還會磨磨牙。

　　“我也是。”田蜜抬起頭，與他最後深深地擁吻。

　　至少在這一次的最後，我們能一起迎來終結。

　　她的眼角有一滴淚珠滑落。

　　“對不起，只能陪你走到這裡了。”

　　在遙遠的輕羽號上，艦橋的人員在巨大的驚恐中目睹了他們永生難忘的一幕。黑洞的二維化邊界像是一道光的潮水般蔓延而來，將仍然在徒勞地全功率加速的英勇謹慎號陷入其中。這艘巨大戰艦像是一艘在絕對平靜的泥沼上沉沒下去的船，慢慢地跌入二維平面。整艘戰艦的結構被二維化的邊界面整齊地和三維空間中的結構切分開來，已經被二維化的平面上，呈現出已經沉沒的部分完整的二維化形體。

　　那是一幅令人迷亂而喪失理智的巨大圖畫。三維物體上的每個點都按照精確的幾何規則投射到二維平面上，以至於這個二維面成為原三維的艦船和三維人體的兩張最完整最精確的圖紙，其所有的內部結構都在平面上排列出來，沒有任何隱藏，但沒有人能從這張圖上看出它們原本的樣子。

　　輕羽號上，毫不知情的人們為同伴的犧牲而哀歎流淚，為自己的幸存而慶幸萬分。

　　而他們並不知道，這是預示著他們的世界最後結局的圖像。

　　是宣告終結到來的啟示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