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狼星亞洲總部的地下,容納著洛天羽身體的維生艙仍然在微微地閃爍著。他的身軀上所有傷痕都已經愈合,僅留下一道道顏色淺淺的,證明著這些對常人完全致命的傷勢曾經存在過的印記。
肖宇晨隔著透明的力場層默默地看著他緊閉的雙眼,沉默無語。一個女聲穿越遙遠的距離,透過厚重的地層,到達了他的腦中。
“喚醒工作進行順利,他應該過不了很久就會醒來了。”
“感謝您親自協助。”
“我只能提供機會,而關鍵的那一位願意協助我們,才是成功的主要因素。”
“是的……那一位的情況現在如何了?”
“可操作性比想象中的好,穩定程度達到了99.3%。這和它主觀上的配合與接受有很大的關系。”
“這樣一來,我們手中也有一張和他們同等級的牌了。”肖宇晨微微展顏。
“它按照承諾幫助了我們,我們也該給它個滿意的回復了。所以你這邊的進展如何?”
“沒有問題,他的身體已經完全修複,比之前只會更加健康強壯。各方面的素質都提升了一個檔次,但是考慮到他還需要在人類社會中生存,所以沒有喚醒他本體的機能。”
“足夠了。他醒過來之後,就通知那位大小姐過來領人吧。我猜她大概沒有少煩你。”
“何止啊。”肖宇晨苦笑著歎了口氣,“簡直是煩不勝煩。”
女人的聲音笑了笑,消失在了虛空中。
白翎關閉了面前的電腦,從加熱壺上拿下剛剛熱好的牛奶,在窗邊的沙發上坐下。她看了眼手機,已經是凌晨2點32分。
在過去的一個月裡,她一直保持著這樣高強度的工作狀態,直到今天。
攻擊機特戰部隊在首都戰役中發揮的巨大作用,說服了所有曾經認為她的理論是空想的人。而在唐若涵趁熱打鐵的推動下,洛天羽他們的事跡再次成為一波熱度頗高的愛國主義宣傳,在網絡上賺足了無數曾關注過他們的人的眼淚。
她已經在一個半月前晉升為大校,並且獲得了她一直想要的東西——真正的屬於她的攻擊機特戰部隊,大隊編制。空軍為這支擁有36機編制的部隊在龍雲山建設了專用機場,並且給予她選拔權力,赴各空軍院校及部隊進行選拔。
但她面臨的情況是尷尬的——無人可選。
擁有腦波同調能力的四名飛行員都是鎮守一方的重要角色,光從資歷上她便難以駕馭。而空軍各攻擊機部隊的老兵幾乎已經在過去的大半年拚得精光,而空軍院校的高年級生也幾乎全部犧牲在首都最後的防禦階段中。
可以說整個空軍的攻擊機部隊已經元氣大傷,整整斷掉了一代人。雖然她確實發現了幾個具有腦波同調潛力的新學員,但他們還僅僅隻停留在模擬機的階段,連天空都未曾飛上去過。
她長長地歎了口氣,腦海中浮現出那個男人的身影。如果是平時,她早就在工作的空隙裡帶瓶酒找到他們四個好好地吐槽一番,發泄一下積累的壓力。和他們在一起的時候,她可以放下在其他人面前戴著的理性、知性、精明幹練事業女強人的面具,短暫而真實地成為一個滿腹牢騷、抱怨連天、負能量滿載的喪女。
但現在他們都不在了。她終究是沒法對著空氣像是個傻瓜一樣自言自語,只能沉默著不斷工作,工作,再工作。當工作疲憊到馬上就能睡著時,也就沒有功夫去想那些會讓人發牢騷的事情了。
她喝了口牛奶,有點燙,於是順手放在了茶幾邊。
正好,手機叮地響了一下,進來一條信息。
她此時已經困意滿載,沒看發件人,隨手解鎖點開了信息。
然後她揉了揉眼睛,看清楚了信息的內容。
“他醒過來了,狀態良好。”
她猛地站了起來,結果一下碰到了茶幾,杯裡的牛奶一抖,一下濺到了自己腳上。
“哎呀臥槽!”
不知道是被這條信息驚喜到,還是單純是被燙的,她呲牙咧嘴地跳著腳拿了條半濕的毛巾抱著腳擦了起來。
擦著擦著她就像個傻子一樣坐在那裡,呵呵地笑了起來。
好像曾經有過類似的一幕,當她從斯托羅娜那裡聽說他們四個都是腦波同調天賦的時候,也是像這樣驚得一下跳了起來,然後被燙到了。
時間仿佛在這裡忽然錯位了,她的眼前浮現了那四個人與她談笑著的樣子。
笑著笑著,眼淚就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她搭乘第二天早上飛往海都的航班,直奔天狼星亞洲分部。肖衡接待了她,告訴她洛天羽已經從地下31層的維生艙中轉出,被安置在高層的看護室。
推開門的瞬間,她看到了他盤腿坐在落地窗前的背影。他的背脊依然挺直,身形並未因為長期的封閉而萎縮,依然如同從前一般修長健碩。但不知道為什麽,她有種看到了另一個人的感覺。
洛天羽微微地偏了偏頭,看到了身後的人。他的左眼有一道淺淺的, 像是他的瞳孔一般,從眉骨自臉頰自上而下的尖細傷疤。但這並沒有令他毀容,而是為他原本的氣質增添了一份屬於戰場的男人味。
他轉過頭,微微地笑了笑,“好久不見。”
毫無生氣的笑容。白翎一下就明白了她為什麽會感覺到這是另一個人。從前的他永遠是自信的,像是一棵枝葉如冠蓋遮蔽一切風雨,令人安心的參天大樹。
而現在這棵樹枯死了,枝葉凋落了,隻留下了一株形銷骨立的架子。即便看上去依舊堅挺,但終究是死的。
洛天羽和她打過招呼,便轉過頭去繼續看著窗外,沒有任何更多的話語。
“醒來就是這樣,你算好的了,他還跟你打個招呼。我說啥他都沒反應。”肖衡無奈地聳了聳肩,“你倆聊聊吧。”
說完他轉身退了出去,關上門。
白翎忽然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了。沉默充斥著整個房間,她數度微微張口想要說些什麽,但又數次欲言又止。往常的能言善道仿佛在這個男人的面前忽然消失了,心中準備了無數次的重逢的話語此刻一句也說不出來。
雖然他就在她數米之遙的位置,但她卻沒有他存在於那裡的實感。
仿佛是感受到她的無措,洛天羽轉過頭來用失去光澤的目光看著她,聲線毫無起伏地說道,
“所以……我們贏了嗎?”
“是……是的,我們贏了。”他突然的話語讓白翎楞了一下,緊張無措的感覺一下緩解了不少。他願意與自己交流而不是繼續沉默不語,這是再好不過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