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抓住這個機會,向他滔滔不絕地講述在他失去意識的這段時間中戰爭的進程。
距離首都戰役的大獲全勝已經過去了三個月,共和國裝甲洪流如同洶湧怒濤,不斷卷過曾經失去的國土。坦克與裝甲車開進一座座近乎空置的城市,因戰爭暫時背井離鄉的人們高唱著讚美祖國的歌曲在軍隊的運送下回到闊別已久的家中。近乎完好的基礎設施讓這些城市在短暫的維護之後便重獲新生。
在北方的草原、中部的丘陵、西南的山地,原種生物都在進行史無前例的大撤退。一座座孵化場拔營而起,帶著為數不多的部隊向西倉皇逃竄。共和國軍15空中突擊軍成為了戰場上最忙的一支部隊,他們擁有最後一個完整編制的攻擊機航空師,這些從大戰開始就憋足了一股勁的飛行員們此刻都把自己攢的勁頭爆發了出來,24小時輪班不停地四處圍追堵截,獵火雞遊戲玩的不亦樂乎。
而在太原,共和國軍達成了一項人類歷史上史無前例的成就。
他們首次俘獲了一個籠罩整個太原市區的,新生的母巢。
但前進的勢頭沒有因此停息。如同新聞發言人所說,部隊在短暫休整補給後,隨即跨過黃河,兩路兵鋒從白銀與定西形成鉗形攻勢直指西北大區的首府,已經失陷數十年的金城。
在這裡,他們終於遇到了經營已久的母巢組建起的抵抗力量。原種生物在西南方向的主力撤向青藏高原後,來自西南大區的部隊騰出手來,接替了長途奔襲疲憊不堪的友軍,時至今日雙方仍然在金城母巢的周邊混戰,但優勢依然在共和國這一邊。
白翎講著講著語速就慢了下來,直到完全停住。
她發現洛天羽根本沒有在聽,他的眼神發散,越過她的肩頭,沒有落點。
她忽然意識到,其實他並不關心她所說的任何事情。他只是察覺到了她的尷尬處境,為她找了一個不至於無話可說的台階。
過了好一會,洛天羽才發現她停了下來,還是那樣毫無生氣地說道,“這很好,然後呢?”
即便自己已經是這樣了,你還要為別人考慮嗎?
白翎感覺自己的心中像被尖利的爪猛地攢住,疼痛而窒息。
看著這個似乎靈魂已經離體而去的男人,她的眼中看著就有水光浮動了起來,沉默無言的喉間有著壓抑的哽咽。
洛天羽的眼神落到了她臉上,似乎是有些困惑於她此刻的樣子,看了一會後,緩緩地抬起手,放在了她的頭上,摸了摸。
他的手冰冷如鐵,動作也像是機器人一般僵硬。但白翎的心中,始終用瘋狂工作封閉住的悲傷與痛苦卻像是被一記重錘敲擊的蛋殼,轟然崩潰碎裂。
不該是這樣的。不該是他來安慰自己。
她試圖忍住奔流而下的淚水,但毫無作用。
她失去了自己最重要的朋友,而悲劇的是,當她失去他們之後,才發現隱藏於心底的真實。
“我知道我最沒資格說這種話,”她看著洛天羽,啜泣道,“你能不能不要在這種時候都把別人放在自己的前面?明明……你才是那個最痛苦的人!”
“我做了一個夢。”洛天羽慢慢地說道。
白翎看著他的眼睛,那裡比之前的死寂稍微多了一些光芒。
“夢會反映人內心深處的願望。”
“在那個夢中,我和她共同度過了短暫的一生,最後也和她一起死去。”
“所以我並不像你想的那麽悲傷,至少現在還不是。”
他的唇角像是個人偶的可動零件一般微微地向上勾起,令白翎微微地顫抖了一下。
“我……想回到那邊去,那個夢裡。就那樣結束,不需要承擔分離的痛苦,不需要體會只有自己活下來的孤獨。”
他的語氣是木然的平靜,表情也毫無波動。但任誰都能聽出這燃盡後死灰般的情感下,掩埋的痛徹肺腑的傷痕。
話音落下時,他感到自己的胸前傳來了重重的衝擊感,然後是溫暖的體溫與淡淡的薰衣草的清香。
她的直覺告訴她,語言是無法讓這個男人的痛苦減少一分的。她也不知道怎樣說才能讓他有一絲一毫的好轉,只能遵從自己或許是出於直覺,或許是出自內心的衝動。
她緊緊地抱住了他,讓他的頭靠在自己肩上。
“別說這樣的話啊。”她的臉頰緊緊貼住他的側臉,哽咽道,“你不是只剩下自己,我還在你的身邊!”
“別這樣啊。”他微微地向後仰了仰身體,側開臉,不讓自己和她有直接的接觸。
“你還有很遠的路可以走,不能在這裡因為衝動承擔感染的風險。”
他這麽說著,動作輕柔但是堅決地將她微微地向後推了推,讓兩人面目相對。
“謝謝你,願意這樣安慰我。我很感動。”他盡力讓自己的表情顯得更加柔和一些,“我的情況沒有你想象的那麽差,你可以放心一些。”
“可是你剛剛說……”白翎明顯不相信他的話,急道。
“我確實這麽想,但是夢終究是個伊甸園,無論在那裡多麽幸福,一旦離開了,就再也回不去了。”洛天羽搖了搖頭沒有讓她說下去,“逝去的人只會希望活著的人能帶著自己的那一份活下去……我是這麽認為的。”
洛天羽起身離開了她的身邊,走到落地窗前望著下方一片燈火輝煌的城市。
“可以給我放個假嗎?我想自己出去走一走。”
他這麽說道,然後補充道,“放心,不會走丟的。現在暫時也沒有需要我的地方。”
“你要去哪?”白翎完全不放心他現在的狀態,追問道。
“不知道,也許只是想到哪去哪。”他的眼神又恢復了之前漫無目標的樣子,平淡地說道。
白翎沉默了下去,心裡明顯在激烈地思想鬥爭。過了一會,她歎了口氣,“可以,但是你必須保證可以正常通訊。你醒過來的消息上報之後,可能一段時間後就會有下一步安排的通知過來,在那之前你都可以自由行動。 ”
“謝謝。”洛天羽向她輕輕點了點頭。
白翎帶著滿心的擔憂離開了。她來的時候帶著洛天羽寄放在她的園子裡的一個裝有重要私人物品的背包,以及識別牌之類的身份證件。洛天羽清理了一下那些物品,在其中一件衣服的口袋裡找到了一把串在門禁卡上的鑰匙,還有一隻毛茸茸的小獅子玩偶。
“以後我們會經常住到這邊來,開門的工作就交給你了。”田蜜的聲音隱約響起在耳邊。
他對著這把鑰匙沉默了片刻,換下自己的病號服,找了一件衛衣套上,將鑰匙裝進口袋。
“要走了嗎?”肖衡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洛天羽點了點頭,整理好自己的衣服,將包背在背上。
“對這個世界失望了嗎?”
意料之外的問題。
洛天羽垂下眼,思考了片刻,回答道,
“我不知道。”
“是嗎。”肖衡也沒有再多問什麽,將手裡的小盒子遞給了他,“之前的那個徹底燒毀了,做了個升級版的新玩意,體積更小,效果比之前的好。稍微做了一下修改,之前你用過的超載模式取消了,它太危險。AI隻以後有在你呼叫的時候才能連接,不會主動出現了。”
洛天羽接過來打開,裡面是一個直徑1厘米左右的小小圓形貼片。他按照之前的方式在自己頭上貼好,看著熟悉的界面載入好,然後對肖衡點了點頭,走過他的身邊,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