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教長已經在戰艦頂端由天環教會組裝的通訊廣播陣列處就位,而洛天羽能做的只是等待他的命令。如果教會那邊的進展順利,那麽這枚炮彈就不需要發射出去。
洛天羽將手環在胸前,用他感覺自己有史以來最虔誠的心情,祈禱這樣褻瀆的事情不要在他手上發生。
“各艦注意,天環之獸已經上浮。執行1號預案。”
來自艦隊司令部的廣播在各艦長室中響起。
洛天羽下意識地挺直了身軀,正了正身上筆挺的製服。
畫面中,那個從來只能在電視傳媒轉播中看到的巨大身姿,正緩緩地地從一片虛無的宇宙空間中浮起。它梭型如蛇頭的形狀上,有序排列著無數會發光的綠色眼狀結構,像是鑲嵌寶石一般流光溢彩。它們的光芒所經之處,便有綠色的光帶凝結在空中,片刻後才散去。這讓它周身圍繞著一圈夢幻而神秘的美感。
而在近距離的洛天羽感受到的卻不是美感。這是他第一次從如此之近的距離觀看祂的軀體,堪比星球般龐大的超巨型生命體在進入視線的那一瞬間便帶給他一股莫大的精神重壓。
18公裡的巨艦在它一隻眼瞳拖出的光帶下都顯得無比渺小。而這些光帶臨近時,戰艦的護盾便像是受到攻擊般產生了水波樣的紋路。洛天羽看了一眼傳感器的情況,發現戰艦確實在承受著某種未知的高能粒子束的衝刷。好在這僅僅是天環之獸移動的余波,護盾的頻率紊亂速度還能勉強調整過來。
而僅僅是移動的余波便能令聯盟的最新型戰艦護盾產生震蕩,洛天羽難以想象它如果認真地發出一次反擊會是怎樣的恐怖情形。
這個念頭頓時令他出了一身冷汗。
在最上方的接駁平台,神納·安·頓巴斯大教長目視著天環之獸巨大的頭顱看似緩慢但實則極快地接近,對下方環繞著他的大量設備與技術人員點了點頭。
“開始吧。”
英勇謹慎號上,全艦的指向性通訊陣列天線在輕微的嗡鳴中啟動了。它們在戰艦的護甲下方微微地轉動朝向,按照天環教會接入的設備發出的指示,將全部的通訊方向指向天環之獸的頭顱方向。
“大教長閣下,通訊區域場已經標定。”一名高級教士抬起頭來向大教長報告。
“開始向祂廣播信息。”
“……正在廣播。”
大教長緊緊地盯著星空中越來越近,越來越巨大的身影,下意識地雙手在胸前合為圓形,心中虔誠地默念。
“拯救我們於末日的慈悲者……”
“您虔誠的信徒再次向您呼喚……”
“請垂憐我們,用您偉大的目光注視我們的世界……”
“為我們於黑暗的星海中指引生存的方向……”
“願天環護佑。”
但如同曾經他們無數次嘗試過的那樣,無論是何種溝通方式都無法得到天環之獸的回應。祂依舊像一個超脫於塵世之外的存在,毫不關心這個宇宙之內發生的任何事情。
你信仰我,但這與我無關。
在光之環路中,天環之獸的頭顱越過了英勇謹慎號,無論是速度還是身軀移動的角度都與過去的無數次一樣,精確得如同複製粘貼一般。
大教長沉默地放開了手勢。所有的技術教士們都仰起頭,不安地注視著他。他們都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什麽了,而那將會是他們連做夢都無法想象的情景。
“願神寬恕我們的罪。
” 大教長閉上眼睛,在心中默念。而後,他接通了艦長室中忐忑不安等待著的洛天羽的通訊。
“請按照第二方案執行,信標投射限制已經解除。發射時機就交給你了。”
“……明白。”洛天羽的聲音像塊乾巴巴的麵包一般毫無生機。
面前的影像上,天環之獸的巨大身軀正在掠過。一條筆直的主炮投射線路正從他的眼前延伸出去,終點是那巨大的神之軀體。祂的身軀之龐大甚至超出了主炮的射界,根本就沒有任何瞄準的需要。
距離祂完全通過的時間還久,洛天羽站在投影中央,手邊就是控制那門千兆級質量投射主炮的虛擬發射按鈕。只要他的手指微微按動,或是說出發射命令,這枚填裝了各種精密探測儀器的彈頭便會在強大磁能的作用下飛向目標。
飛向這個國度的神明。
數千億人所信仰與崇拜的神明。
也是他的神明。
強烈的褻瀆恐懼與背德感令他口舌乾燥,無法發出像樣的聲音。面對女皇國上千艘戰艦圍追堵截時依然沉著冷靜的強大心理素質此刻也難以讓他下達那個指令。這是來自內心最深層的抗拒,是對長久以來秉持的信仰的背叛。
“我理解你的猶豫,孩子。”大主教的聲音出現在他的身邊。
“你在做的事情,是拯救我們世界的必要行動。”
“無論造成什麽後果,我都會承擔全部責任,你無需擔心。”
“這不是我在擔心的事情。”洛天羽低聲道,“我只是……很難。”
“我明白,孩子。我的心情和你一樣。”大教長說道,“所以我不會勉強你去做。如果這真的令你對神明的信仰動搖,我也可以幫你按下這個按鈕。”
洛天羽沉默了許久。
“不,這是我的職責……作為聯盟軍人,作為艦長的職責。”
“你很堅強,孩子。”大教長的聲音消失了。
洛天羽強迫自己將目光從天環之獸的軀體上移開。他凝視著自己的指尖,那裡有一個紅色的虛擬按鍵正在微微地閃亮。
“抱歉,要讓無辜的你承擔罪責了。”他低聲道。
“我只是一個工具,艦長。即使重置之後,我也依然是我。您無需向我道歉。”人工智能副官回答道。
“謝謝。”洛天羽深深地呼吸,另一隻手覆蓋在了控制發射按鈕的手上,像是要將全身的力氣都壓下去一般,向下猛地一按。
主炮投射線路變成了跟蹤炮彈軌跡的界面。
洛天羽向後靠坐了下去,汗珠從額上流了下來。他喘息著看向自己的手,仿佛難以相信自己剛才真的做出了這無比褻瀆的事情。
他能想像自己被憤怒的信徒撕成碎片的樣子, 搞不好接下來甚至會被身邊的戰艦群集火打成這片宇宙中最亮的一道爆炸閃光。
炮彈以最大速度飛行,僅僅十幾秒後便接近了天環之獸身邊縈繞的光帶范圍之內。
如果它真的讓天環之獸受到了傷害,自己一定會愧疚到當場自盡吧——洛天羽這麽想著,但又強迫自己相信,天環之獸是身具強大力量的星空巨獸,再怎麽說也不可能被他們這種低層次文明的攻擊傷到。
恐怕在途中就會被它身邊的強大能量場徹底湮滅吧。
洛天羽屏住呼吸,死死地盯著那個在屏幕中被標紅的飛行物。
然後令他難以置信的事情出現了。
炮彈消失了。
不是被高度集中的能量流熔毀,不是碰撞到更高密度的軀體而粉碎,也不是進入折疊空間的躍遷效應。
這枚炮彈像是被刪除掉的數據一般,在靠近天環之獸身周光帶的時候,憑空消失了。
就像是一下掉進了異次元世界一樣。
他帶著滿頭的問號重看了一遍記錄,確實是無法理解的憑空消失。
在接駁平台上,看到了同樣影像的大教長眼中色彩激烈地變換著,過了許久終於發出了如同哭泣般的歎息。
“您真的,是我們唯一的希望。”
“但為什麽您不願賜予我們哪怕一個回應?”
“我們……已經不值得被拯救了嗎?”
回應他的只有沉默。天環之獸在宇宙的一片寂靜中無聲地前行,沒有所有人都擔心的反擊,甚至像是根本就沒有意識到這次攻擊性的行為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