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田蜜充當了洛天羽的導遊，他們的足跡走遍了高牆之內大大小小的景觀。他們穿梭於人群之中，傾聽他們的談話，觀察他們的行為。

　　幾天下來，他的見聞讓他感覺十分困惑。當他們因為找不到路向人類市民問路時，對方會先看看他們胸前那塊代表軍人身份的銘牌，然後熱情詳細地告訴他們走法，距離不遠的甚至還會帶著他們過去。在胡同裡，街道辦事處的官員敲鑼打鼓喜氣洋洋地為一戶同化者居民大門上掛上“功勳軍屬”的紅色門牌，街坊鄰居不論是人類還是同化者都紛紛前來祝賀，一片歡聲笑語。而就在不遠處，卻有人頭都不回地將空飲料瓶丟棄在打掃衛生的同化者環衛工人腳下。

　　這個城市的人類生活得無疑是幸福的。他們相處友好，互幫互助，整體的精神也積極向上。他們擁有對勝利的確信，對政府的支持，年輕人們更是活潑朝氣，健康向上，甚至積極地響應著軍隊的從軍號召。

　　他們討論甚至讚美同化者軍人們在前線奮勇戰鬥付出的犧牲，電視上經常播放著同化者戰鬥英雄的紀錄片和訪談節目，很多人類看著那些士兵們講述的故事甚至會感動得淚流滿面。但是，他們卻對身邊默默付出勞動的同化者們視而不見。

　　比起漠視或是故意忽視，倒不如說，人們對“同化者”的概念就是活在戰爭宣傳和電視節目中的英雄形象，他們根本就沒有把身邊非軍人的同化者們當成“同化者”。即便有人意識到，也只會將他們當做“不肯為國獻身的懦夫”。

　　他們的形象已經和軍隊融為一體，徹底被符號化。

　　他們也和巴特爾一起去看了他的妹妹烏蘭。

　　這是他們第一次看到同化率達到48%的同化者。她被隔離在房間裡的透明玻璃屋中，仍然保持著陷入昏迷時的外表。她雙手置於身側，兩台電子注射泵安靜地插在她的左右手腕，上面的藥瓶顯示著和那個服務員少女同樣的藥物名稱。她皮膚表面出現了一道道筆直的半透明晶化紋理，像是紋身，又像是集成電路上的線條一般。其間偶爾有流動的光芒閃現，看上去居然有種神秘的美感。

　　而這種美感不過是危險的假象。

　　這些半透明的紋理實際上就是原種生物身體結構，它們一旦在人體出現，即意味著被覆蓋的部位原本的神經和血管將迅速萎縮壞死。如果同化率突破50%的關口，這些整齊規則的線條將會完全暴走，迅速增殖並侵蝕他們的全身，將整個人變成一個扭曲的血肉和晶體的混合怪物。

　　人類稱呼這種毫無理智，喪屍一般的怪物為“轉化者”。

　　按照法律，同化率到達49%的同化者將被執行安樂死。而烏蘭已經無比接近這個關口。

　　“老實說，我很難想象你這樣的塊頭，居然有個這麽嬌小的妹妹。”田蜜不由得吐槽。

　　“昏迷狀態下發育慢是正常的，現在你看到她的樣子應該也就十二三歲吧。”巴特爾隔著玻璃房，像以前無數次那樣凝視著妹妹安靜的睡顏。

　　“她還有希望醒過來嗎?”田甜問道。

　　“她昏迷是因為頭部受到創傷，而不是同化率的問題。”巴特爾歎了口氣，“現在的醫學水平已經盡了力，只能等待奇跡了。”

　　時隔半個月，白翎打來電話，告訴他們新的機體已經到達，要準備前往北部草原上的訓練基地了。她還是開著那輛巴博斯，載著大家轉上了東大街。

　　“我先去見個朋友，

然後送你們過去。”她的開車風格比草原上疾馳慣了的巴特爾居然還要暴烈一些，巴博斯的引擎沉悶地轟鳴著，像是電影中的追車戰一般高速敏捷地超過前方一輛接一輛的車。　　田甜小臉煞白，抓著洛天羽不放手。田蜜則吹了個口哨，和巴特爾在邊上鼓噪叫好。

　　下了東二環，他們沿著光華路直行。

　　“哎，秋褲大樓誒。”田蜜指指前面那個標志性的巨大建築物。

　　“從下面看，還真是挺像呢。”洛天羽通過天窗看著越來越近的大樓，感歎道。

　　“是嗎~?那可真是不好意思，一會你們得在它褲襠下面呆一會。”白翎轉動方向盤，直接拐進了地面停車場。門口的儀器收到通行證芯片的信號，欄杆自動抬了起來。

　　然後……他們真的停在了褲襠下面，以一個完美的位置。

　　“活在襠下。”白翎一邊發著手機信息一手向上一指，露出一個惡作劇得逞的笑容。

　　四個人齊齊無語，副駕上的巴特爾無言地伸手關上了天窗。

　　過了沒多久，一個穿著職業裝，和她年紀相仿的女人從樓裡匆匆出來了。她手裡拎著一個袋子，直直向白翎的車走來。

　　白翎下車迎了上去，兩個人親密地交談了一會。沒過多久，白翎轉身回了車上，而那個女人則好奇地將頭伸進車窗裡。她是那種看上去就很幹練的職業女性，化著淡妝將頭髮盤起，容貌並不是那種讓人驚豔的美，但是卻很是耐看。

　　“他們就是你的希望之星啊?看上去很年輕呢。”她的目光掃過車裡的四個人，笑著說。

　　“你也知道那些思維固化的人是什麽樣的。不年輕如何打破常規思維?”白翎攤攤手。

　　“那我就期待你們的表現了，如果表現好的話，我會來給你們做專訪哦。”這麽說著，她笑著抽回身子，和白翎道了別，便走回了大樓裡。

　　這張臉好熟悉啊。我在哪裡見過的嗎?洛天羽一時陷入了沉思。

　　“啊！”田蜜忽然一乍乎，“這不是新聞頻道那個主持人嗎?叫……叫什麽來著?”

　　“唐若涵，本名。不過我還是喜歡她的小名小愛。”白翎斜了她一眼，“不過還好你剛才沒在她面前說這句話，否則我現在就已經在回去招下一個飛行員的路上了。”

　　“這麽可怕的嗎?”田蜜沒當真，半開玩笑道，“看上去她不凶啊。”

　　“你知道什麽叫千夫所指嗎?”白翎笑道，“當年她可是憑一檔節目鬥垮了一個思想不那麽正的傳媒集團，雖然背後是神仙打架，但是業內一致公認如果沒有她的高超發揮，輿論不至於那麽快轉變風向。”

　　“所以她要是給你在新媒體號上上個眼藥，你就算是死了——社會意義上的。”

　　“噫噫噫！！”田蜜在角落裡縮成一團瑟瑟發抖。

　　“說正題。你們日後如果能立下功勞，她就是你們的最佳推手。 相信我，她能讓你們一夜之間成為舉國皆知的英雄榜樣。”白翎發動引擎，開出了停車場。

　　“但是她這個人對於報道的選材也極為嚴格，像是殺敵數字之類無關緊要的東西可以有一定程度的修飾，但在大局上起到的作用絕對不容忍摻水。”

　　“意思就是說，我們必須在決定性的戰鬥中發揮決定性的作用嗎。”田甜沉吟道。

　　“這是必然的，你們存在的意義就是這個。”白翎毫無猶豫地道，“所以只要你們完成任務活著回來，迎接你們的就是花鋪成的歸路。”

　　後半句話她沒說，不過大家也都心知肚明。

　　巴博斯向著高牆之下駛去。在進入十公裡的軍事管制區之前，他們就進入了聯通雙城高速的出城地下隧道。這讓有興趣看看那些防禦設施的四人眾大為掃興。

　　“我還以為我們會從首都直接飛出去呢。”田蜜失望道，“這樣還能近距離看看那座高牆。”

　　“你想多了，牆的上空是最高等級的禁飛區，除了西郊起飛的飛機，非衛戍司令部所轄的飛行物一律擊毀。”白翎用鼻子哼了一聲，“你們的新機體也不在這裡，想把它們飛進首都再飛出去要走的手續實在太麻煩。我已經把它們送到了靜海，那裡是訓練場站，方便一些。”

　　“我們從那裡直飛訓練基地嗎?”洛天羽問。

　　“沒錯，我比你們晚五個小時出發。這次過去得待一些時間了，所以東城港口的倉庫那邊有些事情要先安排好。”

　　一聽這話，四個人立刻就乖巧地不追根究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