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之後,夏璃便在陸康迥恆接受訓練。
她一向刻苦——盡管有些東西是刻苦也無法彌補的——那種程度的努力,讓陸臨東往往會對她寬容許多。她沒有靈力,訓練難度自然也要比其他孩子低些。而陸臨東也似乎對她格外照顧。
夏璃在幾天后見到了陸康迥恆的那位天才。那女孩在陸臨東的引領下蹦跳著到她面前,露出極明媚的屬於孩子的笑容。而這使得夏璃無所適從,戒備地往後面躲。
陸臨東看出了夏璃的問題——因為長久的被欺凌而變得孤僻,亦因為除了夏澤根本沒人與她交流而不知如何與人交往了。談話也是,甚至面對面也是。
活潑而受歡迎的陸康迥恆·雲溪還不明真相,因夏璃的拒絕而遭遇了友誼的滑鐵盧。
另一位天才是陸雲溪的兄長,陸康迥恆·雲邛。他接受著某些秘密訓練,並不在陸家。
其實陸雲溪隻比夏璃大了五歲,今年不過十二。只是她的天賦極佳,修為已然達到了明州絕大多數同齡人無法到達的境界。
這樣的一個天才,意外地很好說話。見了誰都是一副開朗的模樣,人緣很好。
陸臨東正是考慮到這一點才讓她接觸的夏璃。
到底還是孩子;再幾日,夏璃就肯與陸雲溪說話了,盡管話語有些結巴,還少得可憐。
幾句開口,也無非是被煩慣了,隨便起個話頭,“某某某是什麽時候來的”或者“某某某過去是怎麽樣的”,隨口一問,在陸雲溪的滔滔不絕中繼續自己的發呆。
“雯雪,你總是問大家的事情呢,卻從來沒談過你。”
陸雲溪忽而偏轉了話題。
“我有什麽好談的。”夏璃卻是搖頭,“一直被關在家裡,只能看書和發呆,出去玩了,很大幾率要被打的。”
“夏家主不管嗎?”
“他不知道。”談及此夏璃微妙地停頓了,“我為什麽要,讓他知道。”
不然為什麽要特意地施手段掩蓋傷疤。要在如何劇烈的痛苦中都始終微笑著。
陸雲溪驚異地側首望她,望及了些許難以言喻的情感。便同樣沉默了。
時常以沉默而結束的談話。
“集合!——”
遠遠的叫喊聲。
“雯雪,我們走吧。”
陸雲溪站起來,迎上一陣寒風,打了個冷戰。
夏璃也站起,抬手把外套披在少女的肩膀,不及反應,快步走遠了。
陸雲溪怔愣著看她逐漸被雪淹沒了的墨色背影,忽而半晌的迷茫。
明明沒有靈力,體魄比常人弱小得多。她不會冷嗎?
陸雲溪學著父親的樣子眯起眼睛,盡力地注視著愈加模糊的背影。
——竟是沒有半分顫抖的。
“陸雲溪?幹什麽呢?”
直到陸臨東沒好氣地竄到後面踹了一腳,雪嘩嘩向下掉落。
“沒聽見嗎?因為突然下雪,暫時回屋。”
他毫不注意形象地罵了一句,抬頭看那雪,“什麽鬼天,突然下這麽大的雪。”
“爸——”
望著幫自己把兜帽扣上的父親,陸雲溪心中卻突如而來的不安。
“嗯?”
陸臨東抓著她的手往家走。
“爸,雯雪!”
“……她怎麽了?”陸臨東瞧見陸雲溪的急迫,疑惑不安,“夏璃剛才不是往屋裡去了嗎?”
“她、她把外套給我了!然後,就是……”
解釋不清。
“……她很奇怪。和別人不一樣。”
著實是不知應當以何種語言來回答那一瞬的心悸,隻得以最小的聲音嘟噥著,輕若蚊蠅。
陸雲溪低下頭,準備為方才的奇怪言辭接受父親的疑問。然而出乎意料的,大片的沉默。
她抬起頭,看著父親的臉色逐漸沉了去,一步步挪到門口,站定了。
“你看她。”
順著他的目光。在那一群孩子熱鬧的喧嘩之外,安然坐在牆角,單薄的小小襯衣和上面還落著的雪。
與陸雲溪同樣身為領隊的少年梓凌扭頭看她一眼,拿過一杯溫茶,放在面前。
小小的點頭弧度。然後捧起茶,自顧自地向角落再縮了些。
“她可能不需要朋友。”
陸臨東看了片刻,扭頭和陸雲溪說,“她因為一些缺陷——沒有靈力而受到了很多人的歧視,所以之前一直沒有朋友,可能她自己也習慣了。”
“我應該幫她,是嗎?”陸雲溪回應道。
“……你們是兩類人,可以的話,還是不要和她接觸得緊了。”陸臨東卻搖頭,“做朋友還是好的。”
“為什麽?”
陸雲溪難以理解。
“她父親——你澤叔從事的事業……與這個國家不符。夏澤費盡心思地把她送到這兒來,不過就是為了讓她不接觸自己的那些事情。”
陸臨東抬手拍了拍陸雲溪的肩頭,“你更不要接觸。”
“是什麽?”陸雲溪好奇地問。
陸臨東不告訴她。非常嚴肅地衝她搖搖頭,就再當做什麽事都沒有發生了。
與往常一樣坐到孩子們中間閑聊,偶爾一回頭看夏璃,卻直接對視了。
夏璃見他突然回頭也吃驚了一下,然後笑起來,看來很陽光的樣子。
陸臨東立刻扭過頭去。
他叮囑陸雲溪不要與夏璃太過親密時,便已經想起了他與夏澤——歷史的驚人相似啊。他與夏澤就是因為追求的不同,由好友而逐漸疏遠了。
這個世界並不太平。
人類與人類之間的戰爭,人類與異族之間的戰爭,人類與自然之間的戰爭。
這個叫明州的世界,正經歷著一次大戰,因為靈力的存在,戰爭所過之處也是前所未有的慘烈。
不過,這戰爭並未發生在這玄國。而是在巨大海洋和陸地所阻隔著的,遙遠的西部。
與這裡幾乎算是明州的另一端。
因而所有人都在看戲,都在安靜地觀望著這屠殺。
只是曾有一次, 夏澤問過正在看書的夏璃。
“璃,你說,這會不會演變為席卷全球的世界大戰呢?”
男人揚著眉,用一種為著玄皇室擔憂的語氣不乏戲謔地道。
三年了,戰爭仍未停止,不過還是在那一片區域,而勝利的天平漸漸傾斜。
靈敏如夏澤,已經開始著手準備應對戰爭。
席卷全球的戰爭?……那可的確很可怕。
只是沒有人擔心這個吧?
夏澤清楚地知道,這次戰爭與之前的局部戰爭不同,就算玄國沒有參戰,也必然會有很大影響。
問題在於玄皇室,統治這國家的玄皇室。他們肯定意識到了這戰爭的影響,卻毫無準備,還用言論蒙騙人民,使得人們誤以為如今相當安全。
怎麽會安全。
所以夏澤積極準備著,時刻想要說服玄皇室。
唯一令他擔心的是夏璃,由於夏澤的研究,她對這一方面也有了興趣。而他不想牽連了她,所以將她放在陸康迥恆,希望在這裡訓練的這一段時間裡,能消磨些她的這些想法。
凌家如今正暗自發展著軍事欲要面對總要到來的戰爭,萬俟家逐漸衰弱,還沒有英才能夠支撐局面。這些強大家族中,也只有陸康迥恆家設立專門機構培育人才,不與這些複雜的事情扯上關系。
陸臨東知道夏澤的意圖;按照夏澤的意圖,他也應該讓夏璃多接觸其他東西,疏遠了這方面的追求。但他沒有。
陸臨東想要讓夏璃成長起來——成長起來,然後投身於這一去不複返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