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記得那個夏天,那是我和廖建國和瑪曲第一次出任務,本來應該飛往西安的飛機因為一起恐怖事件墜機了,飛機上連同空乘在內的72人全部死亡,甚至連我們的名字也進入了失蹤名單,報道通過討論的方式很快把輿論引向了塔台的工作人員,莫須有的罪名被安排在一個剛剛入職的實習生身上,後來我查看了排班表,本應在塔台指揮的應該是機場一位管理層的公子,不過那天他恰好沒等請假批下來就和女友出國旅遊了,結果公子因為擅離職守被撤了職,那個實習生承擔了全部的責任,盡管後來證明是飛機本身的問題,塔台指揮並無失誤,可實習生因為受不了社會的譴責,在他和單親母親住的樓房內,經過小區裡牆上那些關於“殺人犯!”的字樣的提醒和母親自殺了。66個乘客的家屬在法院判決後在網絡上公開的蒙面道歉,此事便再無風波。從鄭堯的信箱裡我見到了那位公子在事故發生時的兩小時後從塔台裡出來,這也說明不了什麽,沒準是他去歐洲的飛機晚點了也說不定。
飛機墜落後我們進入到一個無主墓穴,棺槨內只有蜘蛛網和成堆的手槍,子彈像落葉一樣鋪的滿地都是。我記得有人說過,一個城市的罪惡都埋藏在垃圾場裡,這裡仿佛就是罪惡的下水道,所有的暴力和欲望都跟著這些槍械一同鋪在我面前,那感覺仿佛比看見無數成堆的屍體和腐爛的白骨還要讓我寒顫。
那一刻,一隻金色的大雕帶著陽光從金幣中飛出,它回頭望向我,那本應該是長著彎喙的臉卻像是老虎機一樣閃爍著上千個面孔,在他陽光普照之處所有的子彈都變成眼睛,一動不動的盯著我……
“嘞嘞……嘞嘞……”
“嗯?”我感覺那隻鷹飛到我面前,整個身體都變成舌頭開始舔我的臉。
“賽汗,你那裡去?”
我睜開眼睛,看見的是一雙馬的鼻孔,之所以叫一雙,因為那鼻孔真的很大,黑漆漆的衝我噴著氣,我的臉上還有它沒完全咀嚼碎的青草。再抬頭看見的是被夕陽勾勒的剪影,一個穿著動物皮毛的男人抬著一隻手俯視著我,他支起的手肘上套著一個一張羊皮,羊皮上站著一隻眼睛散發出金光的鷹。我想起身,卻發現自己的渾身疼的要死,肋骨應該斷了,內髒應該也破了,再看向周圍,在那些來來往往的羊腿後是失去意識的廖建國赫爾同樣處於昏迷的瑪曲。
“阿不胡!(蒙語:別動。)”男人用奇怪的口音說道,看起來他並不怎麽會說漢語。他說話的時候馬向前上了一步,被他擋住的陽光照在我的臉上,他手裡那杆對著我腦袋的長管獵槍被擦得鋥亮。
“姐姐!”我身邊站著一個不大的女孩兒,她並不胖,但是臉卻肉乎乎的,有點兒紅,很可愛,但能看出她眼中閃爍的警惕。
“你們是誰?為什麽在這裡?”女孩兒問道。
“我們是一個客機的旅客,飛機墜毀了,我們跳傘落在這裡的。”我沒打算說謊,明顯這兩個蒙人不是我叔叔的手下,而且現在我們的命在他們手上,說謊沒什麽壞處。
“那這些炸彈呢?”
我側身看向遠處被那些裝滿鋰電池的包裹在地面炸出的坑,又躺下。
“我們就是想要拯救飛機上的乘客,所以才把這些炸彈推下來的,拜托你相信我,我真的沒有任何傷害你們的想法,我們本身想去西安的,但是遇到了恐怖襲擊,我們才迫不得已把這些炸彈推下來的,事發突然,
沒考慮到下面也會有人,希望你們沒有受傷。咳咳……”我吐了一口血,紅色的濃痰裡有一絲藍色。 “安達,烏蘇!(蒙語:哥哥,水。)”小女孩兒衝著身後喊道。
她來到我身後將我輕輕的扶起來,那個騎馬的男人已經走了,穿過茫茫的羊群,遠處是一個又一個巨型的風扇,我曾在內蒙古頻道看到過,那是一種風力發電用的發電機,它的主杆超過80米高,上面有三片扇葉,每片都超過40米長。從電視和宣傳冊上看就像是一個小電扇在綠草地上,沒想到真到眼前這麽大,真的很震撼。在距離他們最近的一個發電機下,一個騎著紅色踏板摩托車的男生抱著腰間的水壺跑來,看來他就是這個女孩兒的哥哥了。
“你別說話了,你的肺應該破了,肋骨應該也斷了,第一次跳傘吧。”女孩兒說道,給我喂了口水,我實在渴的要死,不顧一切想要抱住水壺,但是女孩兒卻拿走了:“你現在體液流失嚴重,而且重度中暑,甚至還有可能腎破損,所以不能喝水,我只能給你一點讓你潤潤嘴唇。一會兒我讓安達送你去我額吉的診所裡,你來不及去市裡的醫院了。”
這個年紀輕輕的女孩兒為什麽知道這些醫學知識?按常理不是中暑都要喝水麽?為什麽不讓我喝水?等等,額吉是媽媽的意思麽?原來如此,所以才叫皇上阿瑪,叫媽媽額娘原來都是蒙文演變來的?一到這種時候我的腦子就開始亂想,真是……
“這裡是哪裡?剛才那個男人是誰?”我抓住機會輕聲問她,算是強迫給自己找些安心。
“這裡是內蒙,阿拉善左旗,我叫托亞。剛才那個男人是我阿爸,他10年前就和我額吉離婚了,因為他喜歡鷹,喜歡放牧,不過我額吉喜歡在城裡生活,他倆過不在一起,於是離婚了,現在是韭菜花盛開的季節,我想做點韭菜花給我阿爸,所以我過來了。”女孩兒臉上沒有一絲的掩飾,那份熱情真的很好的詮釋了草原人民的特質。
“你……你怎麽……”
“你說你的身體啊?我現在在包頭醫學院上學,學校不大,但好歹是個醫生,你的症狀和教科書上的描述還算接近。”
男孩過來後,托亞真的只是用手指沾了沾水抹在我的嘴唇上。我看著男孩,他有些羞澀的避開目光,我才回憶起自己穿的是短褲,不過這道有機會讓我好好觀察一下他,他穿著磨得發白的牛仔褲,一個紅木色的薄袍子,身上有濃烈的羊肉味兒,我從來不吃羊肉,覺得膻,但是現在他在我面前讓我覺得很溫暖,我忽然想起了鄭堯,他還欠我一碗羊眼睛湯呢。
“啊啊啊啊!我你他娘的大絲瓜!”廖建國抱著自己的頭髮跳了起來,他耳朵上方的長發被啃掉了一塊,就和謝頂了一樣特別明顯,我想應該是羊乾的。
廖建國摸著頭,想找出罪魁禍首,但是周圍的羊沒一個搭理他的,他想抬腳隨便找一隻羊出氣,卻看見托亞的阿爸扛著槍端著鷹在不遠處,他看到我,訕訕的跑來。
“姐,沒事吧!”
“你去看看瑪曲。我沒事。”
廖建國在確認瑪曲位置後推開羊群跑向他。
“哎呦,我去!”忽然他消失在羊群中,不一會兒他爬出來對著我的方向告訴我這有個大坑,他摔了一跤,我沒法去看,但那應該是其中一個包裹爆炸留下的,就在我們身邊,難怪托亞的爸爸會警惕我們的身份。
“瑪曲!兒子!你爸爸叫你起床了,兒子!兒子!你再不起來我可撒尿了啊,哎!我最近上火,尿黃!我真滋了……”見瑪曲沒反應廖建國真的開始解褲子,但他剛脫下褲子對準瑪曲的臉,一下子失去意識倒了下去,砸在瑪曲的身上,腰帶的鐵扣就砸在瑪曲耳邊的草地上。
說是城鎮真的不是很貼切,托亞額吉開的診所實際是在一個公路旁上面畫著紅十字的一個隔板間,如果沒有診所兩個字真的以為是一個加油站旁的超市,裡面的藥物不多,慢慢的僅能塞的下一個櫃子,不過種類卻齊全,一些常見疾病的藥到是都有。瑪曲和廖建國都醒來了,他們都是中暑脫水,我也一樣。瑪曲清醒後在得知廖建國暈倒在他身上後一直在洗臉,一直在漱口,到現在還沒回來,廖建國到是和托亞聊得火熱,才見面5分鍾就和托亞承諾了要帶她和她室友去香港迪士尼樂園,他有關系,港澳通行證都不用辦的那種,不過就我所知,他活25年別說東北,連鐵嶺都沒出過。
“你好像肋骨沒斷,好像都自己恢復過來了。”托亞的額吉見我醒了對我說道,此刻我正躺在診所唯一的一張床上。
“之前是運動員,身體好……”我編了個瞎話,希望結束關於我身體的話題。
“怪不得,托亞和桑吉把你帶回來的時候死沉死沉的,你一個小姑娘看著瘦瘦的怎麽那麽重,原來是運動員啊,什麽運動啊?”
“打拳擊的,哈哈。”我做了一個曲臂的動作,發現自己的肱二頭肌居然真的非常明顯。
阿姨還想和我聊天,不過門口卻叮叮當當進來4~5個人,已經是黑夜,不過他們個個帶著墨鏡,脖子上帶著假金鏈子,夾著包,常年不洗的脖子和車軸一樣黑,跟他們一起進來的還有一股濃重的酒氣。領頭的是個短粗精壯的男人,一邊剔著牙一邊大聲嚷嚷著“收保護費了!收保護費了!”,在他嚷嚷時,那幾個跟著他的人像回了自己家一樣到診所的個個角落翻翻這個,拿拿那個,隨後都無一例外的把手裡的東西扔回原處站到大哥身後。
“不是上周剛交的,怎麽還要。”額吉陰沉著臉說道。
“這是下個月的,提前交。”
“沒有!”額吉站的很直。
“啪!”領頭的男人從包裡拿出一根甩棍敲碎了櫃台的玻璃。額吉嚇得閉上雙眼,渾身顫抖的立在那裡,她的背依舊很直,不過額前的發絲被汗黏在額頭上。
“啊啊啊!”桑吉不知道從那裡拿著根棍子從額吉身後衝出來,被領頭男人一巴掌扇在地上。
“乾你娘的小兔崽子,不想活了是不是?”
場面變得很安靜,如果不是看到那些小混混在晃著腦袋抖著腿,我都以為是靜音了。我低頭看看自己,穿著短褲和襯衣,床下是一雙系帶的銀色香奈兒高跟鞋,以我現在的身體素質應該趕走他們沒什麽問題,但是關鍵是我們不會一直在這裡,我們還要去西安找金屬盤留下的線索,如果今天我們收拾了他們,明天我們走了額吉怎麽辦?
“我……”我坐起來,想著先度過今晚再說,不能乾看著救命恩人而被人欺負。
“哈哈哈哈哈!”門口傳來廖建國爽朗的笑聲,跟著他一同進來的還有面露紅潤的托亞。廖建國看了看這5個風塵仆仆的本地人,若無旁人的親了托亞一口,那聲音響的跟竄天猴似的。
“去吧,寶貝兒,給你老公去買個燒烤去,大腰子多放辣,再來一個羊鞭一個羊蛋,還有烤韭菜。媽,今兒個看病的人這麽多啊,這病人年年有,今天特別多啊。”
“後生,別以為我聽不出來你罵我們呢,你誰啊?”領頭的看著廖建國說道。
“媽,你吃啥,我讓托亞也給你買點兒?”廖建國沒理胖子。
“後生,我跟你說話呢!”
“逼逼叨,逼逼叨個什麽玩意,看不出來爺爺我今天要吃羊鞭羊蛋大腰子一會兒辦事兒呢?後生後生叫你祖宗幹啥?不知道這他媽誰的地方麽?敢來你爺爺家收保護費,想死是不是?”廖建國一拳砸在玻璃上,玻璃應聲而碎,玻璃碴子全都插進他的手裡,他的手現在就是個被染紅的流星錘。
“問他媽你們話呢?誰領的頭?不知道我是誰是麽?”
那幾個人酒醒了許多,他們帶著墨鏡看不到表情,但是我相信他們都在掂量著眼前這個煞筆的戰鬥力,事實上無論是人數還是體型廖建國都不佔優勢,雖然他跟我說他是打街拳長大的,不過後面跟上那句“打架一定要跑得快,不然就會被打。”讓我明白了他在打架中的位置,所以只要對方有真的動過拳腳那肯定知道廖建國在狐假虎威,他的氣勢先放在一邊,但是這種氣勢的核心是一種為了保護額吉和托亞這一家人不惜任何代價的決心。
“走!”胖子帶著人離開,在跨過診所門檻時,身後一個馬仔吐了口痰在診所內部。
“舔了!”廖建國隨手抄起我的玻璃杯砸在門框上,胖子和馬仔回頭看了看,加快腳步離開了。
“額吉,放心吧,這些人渣就是欺軟怕硬,和上學時候校園暴力一個道理,橫慣了,嘗不到甜頭自然就放棄了。你放心,他們絕對不會再來騷擾你了。”
“小夥子你別動,阿姨給你包扎一下。疼麽?”
“疼啊,疼死了。”
“建國,你說你要是一拳頭沒錘爛玻璃是不是很尷尬。 ”我起身趿拉著高跟鞋拿著紗布來到額吉和廖建國身邊。
“你放心吧頭,我就怕這種情況發生,用全力的。”
此時桑吉拿著一件衣服披在我身上,因為我的腹部受傷所以上身隻穿著文胸,他的手指碰到了我的裸露的肩膀後劃了一段距離,顫抖著離開了。我想起了當時在草原他抬我的時候,他是用羊毛墊著我的腳踝來避免碰到我的。夜深了,天卻沒那麽涼,披在我身上的是一個校服,有剛洗過的雕牌透明皂的味道。
額吉笑了,我笑了,回來的瑪曲笑了,桑吉跑出去了。
“我回來了!”門口傳來托亞的聲音,她提著兩個塑料袋,裡面是燒烤,而且從形狀上看,居然真的有羊腰子和羊鞭、羊蛋。
“你真買了!”廖建國驚訝的問道。
“你不是要吃麽?你的手怎麽了?”托亞捧著廖建國的手關切的問道。
“沒事兒,磕了一下。”
托亞看那些人已經走了,而且我們幾個人都在笑,也就不再多問,悄悄的跑道額吉身旁附耳輕音,額吉微笑著點點頭回應她,托亞也笑了。
“笑什麽笑?我吃了,流了這麽多血,男人血很珍貴的知道不?我要補補,別吃啊,都是我的。”廖建國對著和此事無半點關系的瑪曲說道。
“牛逼你都吃完,你要今天吃不完你就別睡覺,你敢睡覺明天爸爸也滋醒你,誰還慣著你?”瑪曲也不示弱,嘴裡的詞還真有他的風格,不過就算是沒去過北京的額吉和托亞都能聽出來這不過是朋友間的玩鬧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