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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生之種》第4章:在太陽照射到這黑暗前的四十五分鍾
  “師傅,他不行了。”

  在男人嘶啞的怒吼中,潘綺蔓只能隱約聽清這幾個字。

  “腎上腺素!”

  一個年紀稍大的護士跟隨著命令擠開在透明膠囊艙前的人群:“按住他!”周圍的護士一擁而上用藏在寬大粉色的護士服裡纖細的手臂努力的按住膠囊艙裡面的人,可是裡面的人如泥沼中的巨蟒一般讓她們根本無處下手。

  “快!”護士長的聲音蓋過了被束縛人低沉的怒吼,幾個小護士不顧自身安危用身體抵在實驗體的胸前,護士長找到機會將針頭插入實驗體的頸部,但針筒中的透明液體僅被擠入一點,包括護士長在內的幾個護士仿佛有了相斥磁力的磁鐵一般被彈開。

  “師傅,不行,現在沒辦法注射。”中年男人扶起地上的護士長越過掙扎著扭動著的實驗題朝後方那個面色凝重的歲數稍大的人說道。

  “實驗體必須保持細胞有足夠的活性,他自身的素質受到這樣的刺激細胞立刻就會失活。”

  實驗體又掙扎了幾秒鍾後沒了動靜,從他耷拉下來的頭顱後方,潘綺蔓看到那個代表39號的特殊的紋身,那是一個心裡面寫著x和j兩個字母的情侶紋身,每次體檢前,潘綺蔓都會猜測x和j分別代表哪兩個字。

  “處理掉。然後帶40號來。”

  潘綺蔓聽到了自己的號碼,下意識的縮了下肩,一股刺骨的寒意從脊椎一直延伸到腳尖。

  護士和醫生踉蹌的站起來,顧不上收拾地上德爾狼藉,象征性的拍拍身上並沒有的灰塵朝著潘綺蔓15分鍾前沉睡的地方走去。

  潘綺蔓來到透明膠囊前,眼前的景色讓她幾乎窒息,發麻的頭皮像是1萬個皮筋箍在頭上現在她根本不相信這個人就是39號——面前的男人大小便已經全部失禁,統一穿著的白色服裝前黃後棕,已經氧化的血液輕輕的蓋在皮膚上,好像是沙漠中蛻皮的蛇一般,39號的下巴已經因為過分用力的嘶吼而脫臼,耷拉在脖子下方幾乎到了胸口的位置。潘綺蔓捂著嘴強迫自己不要叫出來,可是眼淚還是透過指縫流進嘴裡,鹹鹹的,苦苦的。

  下意識的後退踩到碎渣,低頭看才發現那是39號自己咬碎的牙齒,到底是什麽樣的折磨能讓他變成這樣?潘綺蔓不敢想,也不想去想,她隻想快速逃離這個地方,6萬?就算是給她600萬她也沒命花。

  門外忽然想起騷動,她知道護士已經發現她不再房間,如果現在再不想辦法離開,自己真的成為40號了。

  門口的腳步聲多了起來,膠底拖鞋的聲音逐漸被沉悶厚重的皮鞋聲替代,安保人員也幫忙搜索了。潘綺蔓慌不擇路的跑到一個看起來最黑暗的房間,她知道在這裡躲著只有被抓到的份,可是她卻一步也走不動,好像雙腳踩到了新鮮的水泥裡,慢慢的下沉,最終依靠著玻璃罐子攤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來。

  人性化的感應設計驗證到有人前來觀摩,於是它依照程序開啟了培養基內部的底燈。潘綺蔓回頭,原來身後那些溫熱的圓柱體並不是普通的承重柱,而是一個個裝著實驗失敗的屍體的福爾馬林棺材,她不敢抬頭看裡面屍體的樣子,只是低著頭心中默念那些數字,7號,11號,19號,22號,23號,31號,38號……潘綺蔓看向39號裡透明的駭人的福爾馬林溶液,接著是……40號,裡面同樣裝著滿滿的溶液。

  原來那些痛苦的尖叫不是夢,原來我沒有睡著,

這些都是真的,那如同地獄般的隻出現在文藝複興時期詩人詩集內晦澀描繪的景象就在我身邊,而我還為自己活在地獄之中而慶幸,原因居然只是錢。  “找到她了!”監控室內的胖子抓起甜甜圈旁的對講機喊道:“她在陳列室。”

  安保和醫生立刻趕到監控室,潘綺蔓看到他們並沒有反抗,只是呆呆的跪坐在冰涼的地板上,她的頭為了不靠向陳屍容器在輕微的擺動,就像是人們第一次看見瘋子時瘋子的樣子。兩個安保人員收起甩棍上前拉起潘綺蔓,但是她就像是沒有骨頭的一團軟肉。眾人看到潘綺蔓是被駕著拖出來的,好像是剛給她做了臏刑那般,兩個光滑的腳背拖在地上,碰到地板拚接的縫隙時才象征性的扭動一下。事實上,在場的任何一個人只要他們願意回憶,在那已經變成黑色的記憶深海中,他們都能找到或多或少類似的鏡頭,不過那個被恐懼和憎惡還有惡心為伴的是他們自己罷了。

  “我們在座的是人類歷史的最高成就,有犧牲是難免的。”被稱為師傅的人發言道,大家都知道這是為了鼓勵大家不要因為眼前的這件意外動搖他們的決心,事實上他的話讓在場的人感覺好了許多,因為無論是草原上奔跑的羚羊還是草叢後隱藏的獅子,他們都需要一個指揮者的命令來填充願景讓他們忘記同伴死亡的痛苦和狩獵失敗所必須承受的饑餓。

  眾人從陳列室出來時走廊已經沒有那麽暗了,還有45分鍾太陽就能完全升起來了,陽光透過遠方層巒疊嶂的山峰在黑暗中呈出幾個剪影,他們的身影在空蕩的透明連接橋內顯得十分高大堅毅,那是對未來和夢想的堅持和自信所特有的。

  潘綺蔓雙腳懸空的被固定在39號旁的一個乾淨的膠囊艙內,她看著被清理乾淨的不鏽鋼地板,仿佛39號的血還在上面,又好像在之後的某一刻39號的血會突破重力束縛飛到她的身上。

  潘綺蔓放棄了掙扎,她看著遠處被山巒擋住的太陽,陽光已經將山上的樹木刻出了剪影,她就這樣看著太陽緩緩升起,目不轉睛的盯著,好像害怕錯過什麽一般用力的盯著,45分鍾後,第一縷陽光照進了她的眼睛。那個瞬間她想起了從前在雜志上看到的一篇文章:一個獵人被一頭髮怒的獅子追趕掉入了一個深坑,深坑內部有一隻同樣饑餓憤怒的棕熊,獵人慌忙爬上了中間的一顆枯樹,此時卻從枯樹的樹洞裡爬出一黑一白兩隻老鼠在啃食樹乾,獵人深知自己無力回天,便任命放棄抵抗。此時一抹陽光照向他,他才意識到自己頭頂有一個廢棄的蜂巢,幸運的是一滴蜂蜜正搖搖欲墜。獵人不在看頭上的獅子和身下的棕熊,也不去管啃食樹乾的老鼠,也不在乎死亡,他只是閉上眼張著嘴,等待那滴蜂蜜落入嘴中。

  這個故事是什麽意思她現在也不明白,不過只是在這個場景,她忽然想嘗一滴蜂蜜,其他的什麽都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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