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問離開祿仁堂,先是去街旁一家糧店購買了一些米糧,順道又去魚鋪取之前預定的小魚兒乾,這些是專門為小白買的。兩寸來長的小魚兒曬成乾,抹上一點油鹽,吃起來香噴噴的,小傢夥對這種魚乾情有獨鍾。隔斷時間他就得去買上少許,否則小白就會耍小性子,撅著個屁股不理人。
順著一條向北的街巷,輕哼著小調兒慢悠悠的緩步前行。
一刻鍾後,方問來到街巷的出口,此地已經位於小鎮的邊緣,周圍的房屋漸漸稀疏,他足下仍未停,沿著一道較為平緩的斜坡繼續走去。不多時,便抵至一座小院面前。
由茅草木板搭建的屋子,被半人高的籬笆牆圍起形成一座小小的庭院。籬笆牆上爬滿了翠綠的藤蔓,層層疊疊的盤繞在牆上,開滿了白色的小花兒,芬香撲鼻,引得一種翅膀宛如金色葉片般的蟲兒在一朵朵花叢間流連忘返,盤旋飛舞。這種蟲兒,當地人俗稱黃璃蟲,在陽光下翅膀好似琉璃一般晶瑩剔透,金閃閃的美麗異常。
小院中西邊劃出兩塊菜圃,分別栽種著翠綠的青菜與已經冒出一截身子的白蘿卜。東邊的一排木架上攀爬著數株瓜藤,其上瓜果磊磊。看周圍的土壤顯然是不久前才犁過一遍,沒有一棵雜草。不過經過烈日暴曬後,顯得十分乾燥。
籬笆牆外,背著藥簍的方問聞著怡人的草木花香,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揚。抬起手擦了擦臉頰上滑落的汗水,看著眼前熟悉的風景,深吸了口氣,緩緩吐出。
“小白,回家了。”
懷中傳來一聲回應,聲音輕輕,迷迷糊糊的像是還未睡醒。
日垂西山,茅草屋頂炊煙嫋嫋,廚房中方問正在忙碌著,準備晚飯。往灶中添加幾塊木柴,轉身出了屋子,來到屋簷下將泡著的米淘洗一番,看了眼院子,端著洗好的米又轉身回到廚房。
院子裡,小白追逐著在半空中飛舞的黃璃蟲,一會兒鑽入果蔬之間藏起來,待到黃璃蟲落到上面時又猛地竄出,將其嚇走。每當這時候,它總會開心的哼叫幾聲,不厭其煩地一遍又一遍重複這個簡單的遊戲,玩的很是愉快。
方問在灶火邊,一邊盯著灶中的柴火,時不時的往灶中再添上幾根木柴。一邊看著冒騰著熱氣的鍋蓋,不時掀起蓋子看看裡面煮的米飯。偶爾向院中一撇,看到小白在那自得其樂,輕笑著搖搖頭。
自從院中多了一個主人,也不再那般冷清,不大的小院兒硬生生被小白搞的氣氛甚是熱鬧。現如今也說不好,究竟是誰在陪著誰了。
望著夕陽霞光,方問心中盤算著晚飯後再去街上買些酒水,便去拜見師父。順便還可以與問問他老人家,那株白紫色的草藥究竟是什麽。白日裡劉富貴的異樣雖然掩飾的很好,但他還是察覺了幾分對方與往日的不同。但若說可惜,自己倒是並沒有感到有什麽可惜的。
望了眼院中正玩得很開心的小白,想起根須被其塞進嘴裡吃下的模樣,他笑了起來。恐怕能被小傢夥吃完隨便丟到一旁的草藥,也沒有太大價值了。不過可以借此與師父請教一番,日後若是再遇到那種草藥,自己起碼不會懵懂無知。
師父曾說,天地造化之下奇珍異物數不勝數,草藥也是如此。書中所記載的不過十之一二,有許多奇花異草生長於人跡罕見的窮山峻嶺,或是懸崖峭壁,或是荒漠雪山,世人難得一見。而其辛苦半生,還在不斷補充完善的那本《百草藥錄》,單是書中所載就足有近百種藥草極為罕見,
甚至還有幾種,連師父至今也隻聞其名而未見其物。 對於這株草藥,想必以他老人家的見識足以為自己解惑。
直到夜幕降臨,空中繁星點點,飛鳥們漸漸歸巢。忙碌完的方問將炒好的兩盤菜端上了桌子,小白正在桌子上梳理因玩耍而弄亂的毛發,此刻聞到飯菜的香氣,小鼻子猛地嗅了嗅,哼哼的將自己面前的碟子向他推了推,拉長的聲音軟綿綿的好似在撒嬌,卻又直立站起,可憐兮兮的抬著爪子,眼眸中仿佛閃爍著小星星,眼巴巴的望著他。
方問沒好氣的將飯菜擺放到桌上,拿起筷子將小白的碟子夾滿飯菜,放到它面前,小傢夥立刻探出爪子捧起青菜津津有味的吃了起來。
安頓好小白後,他才慢慢享用起晚飯。
……
隨著夜幕漸深,浩瀚的星空中皎月高懸。晚間的微風裹著絲絲涼意,將白日裡的熾熱一掃而空。
耳畔不時有蟬叫、蛙鳴聲響起,為寂靜的夜晚增添了幾分生機。
遠處有燈光燭影,偶爾還會傳來幾聲吆喝。方問徑自離開家,不急不緩地朝街道走去。
雖然現在天色已晚,但街上還是喧鬧非凡。前方街道上陸陸續續有行人流轉,不少攤位前都掛有燈籠。
街道盡頭的秋娘酒家,人來人往絡繹不絕,店內人聲鼎沸,顯然生意很是紅火。當方問來到酒家門口時,小二立刻認出他,笑著上前招了個招呼。
“方問,又是來買酒的?”
“是啊,宋大哥。對了,還有紫漿釀嗎?”
“最近客人多,還有沒有的我可說不準。你得去問老板娘。我還要招呼客人,你自己進去問吧。”
方問點點頭,不再叨擾忙碌中的宋大哥。
入店後,只見大廳中人滿為患,更是座無虛席,嘈雜聲不絕於耳。
他費了好大功夫才擠到櫃台前,屈指輕輕敲了幾下。
奈何店裡嘈雜聲太大,櫃台上清裝淡抹的中年婦人似未曾聽到,豔麗的面容上籠罩著一絲輕愁,柳眉微蹙,修長的玉指撥弄著眼前的算盤。
此女自稱秋娘,不知本名。據說曾被負心漢所棄,十余年前孤身一人來到此地,開了這間酒家。本只是一家小店,卻因她頗有幾分技藝,能釀得一手好酒,生意自然一天比一天好了起來。
若是問起那些走南闖北的貨商,但凡只要是喝過秋娘親手釀的酒,無一不伸出大拇指叫好。更有甚者,自遠地而來,隻為購得秋娘所釀造的美酒。據說也有不少王公貴族很是喜愛,時常遣下人前來采辦。
經過一整天的忙碌後,秋娘站在櫃台後看著帳目有些愁眉不展,細算幾遍發現帳目還是對不上,仔細回想仍不知是哪裡出的錯。
直到方問敲到第三遍,見她還是沉浸在思緒裡毫無反應,無奈地伸出手在其眼前虛晃幾下。
被帳目弄的有些頭昏腦漲的秋娘,這才注意到櫃台前有人。
輕舒玉臂理了理發髻,眼波流轉,抬眼望去,看見來人她立時笑語盈盈,探手摸了摸對方的頭,輕笑道:
“呦,這不是方問嗎?又是來給你師父買酒的?”
面對著十分熱情的老板娘,方問臉色微紅的點點頭。雖與對方早就熟悉,但每次見到她,自己總是會不由自主的扭捏起來,有些束手束腳。此時見其又一如既往地摸自己的頭,頓時怏怏不樂的悶聲說道:
“秋姨,我都不小了,你不能總跟小時候一樣摸我頭了!”
“哼,才多久不見,現在頭都不給我摸了?秋姨是稀罕你小子。換個人,叫我摸,我還不樂意呢。”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我已經長大了!”方問耳根赤紅,挺起胸膛辯解道。
“在姨眼裡,你現在還是個孩子!再說你又尚未束發,偶爾摸幾次怕甚。”婦人玉臂輕揮,戲虐的打量著他。
秋娘多年來身旁無伴,更無子女。見方問孝順懂事,又是個孤兒,憐其自身,都是可憐人。再加上許是娘倆投緣,每次見到他,秋娘總忍不住逗弄他一番,看他害羞的小模樣能樂上許久。
“秋姨,我還要去師父那兒。你就別捉弄我了。”方問垂首作揖討饒。
“嘁!真沒勁!你這娃兒真是被你那師父給教壞了。方問,秋姨可跟你說,這點萬不能學你那老鬼師傅!都一把年紀了,一輩子惦記著什麽懸壺什麽濟世的。到頭來呢?孤苦伶仃一人!也就收了你這個弟子才勉強算是後繼有人。你可莫學他!”
秋娘語重心長的對其教誨,一不留意竟被旁桌的人聽去。
“咦?秋娘,原來你也是懂得這些道理的?那怎麽如今也是孤身一人呢?”一位黑臉漢子打趣道。
“去,趙老鬼,你再亂說信不信老娘現在把你趕出去?明個我就去找田姐說你前幾日去過紅春閣找過那什麽姑娘!”秋娘聞言, 眉梢一挑,杏眼一瞪,掐腰指著那人笑罵道。
“別,千萬別!是我亂嚼舌頭。你可千萬別去。你要是去了,我這家還回不回了......”黑臉漢子面色發苦,心中鬱悶,自己去那地方的事情怎麽會被這娘們知道,口中卻不由得討饒。
“對對,掌櫃的,可一定得和他家那母夜叉說上一說!”
“一定得說!一定得說!好讓他知道厲害。”
周圍眾人聞言一起湊趣添亂,笑聲傳出店外。使路上行人都好奇的望向這裡,不知是何趣事居然惹得哄堂大笑,熱鬧非凡。
“哼!老老實實喝你們的酒!”秋娘甩了個白眼給他們,又回頭看向方問。
“今日來是打算買什麽酒?”
“不知道秋姨親手釀的紫漿釀還有沒有?”
“這個暫時沒有。你也知道,去年釀的那批酒,時候不到還未曾出窖,尚需等些時日。”秋娘輕搖螓首。
“那便一壇竹葉青吧。秋姨,待新的紫漿釀出窖後記得給我留兩壇。”
“好說,知道你孝順。記得下次進山也給秋姨帶點野果子什麽的,每次都空手來看我,你也好意思?喏,你要的竹葉青。”秋娘看了眼他空蕩蕩的雙手,打趣道,然後從身後的架子上取來一壇酒遞到他面前。
“謝謝秋姨。那我先去拜見師父他老人家了。”方問拎起酒後,將兩錢銀子放在櫃台上,便與她告辭離去。
望著門外那遠去的背影,秋娘搖了搖頭,不禁輕聲感慨:
“哎,什麽時候也有人這樣孝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