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悟和眾師兄齊道:“師父。”只是晦悟呼聲是悲喜交加,而其余師兄均是大吃一驚。晦寂大聲道:“晦悟偷人良婦,敗壞倫常。師父怎可不顧全寺安危,放他與這女子下山?”言語大是激憤。除晦沉外,晦默等其余師弟雖感他對師父說話大不恭敬,然此事實在過於匪夷所思,晦寂之言也不無道理,他們數人對淨空偏心晦悟早已不滿,如今又放縱到極處,眼見師父重傷,晦悟勢孤,不滿之意,一朝迸發。
晦潛響應道:“晦悟,望海寺數百年聲譽被你毀盡,你尚有半分良知,就束手待擒,免了師兄弟動手。”站在桃妃身旁的晦沉僧袍一擺,踏前一步,喝道:“我是大師兄,還未說話,哪裡論到你們這兩個出頭?”淨空怒道:“當今大敵當前,你們師兄弟就要閻牆,成何體統?”
話音剛落,有人在身後道:“老主持為了晦悟,苦心孤詣,不惜身負重傷,以求換得時日,令晦悟回心轉意,卻罔顧合寺數百人安危,也太偏心了,難怪眾弟子不服。”原來是方耕道到了。
淨空回身淡淡道:“太師來得正好,本寺出了一個叫晦悟的不肖之徒,老衲剛剛革去其主持之位,逐出寺門,任其自生自滅。”方耕道道:“老主持乾系脫得好快。耕道現在就要拿人了。”青光陡現,直刺晦悟,忽然一劍徑直刺來,凌厲異常,將方耕道的劍式盡數封堵。淨空一劍在手,冷然立在晦悟、桃妃身前,道:“太師要拿人,待出了寺門再動兵械。”
方耕道道:“老主持好劍法,好老謀深算,要讓自己的徒兒遠走高飛嗎?”手中長劍電光閃閃,淨空出劍也是變幻莫測,轉眼交手七八招,晦悟耽心師父負傷不敵,正要上前助陣,門外又閃入二名漢子,正是方耕道大弟子任思明、二弟子唐思聰,喝道:“晦悟休走。”晦沉禪杖一晃,居中一站,喝道:“雷霆陣法。”
要將抵擋二人,卻見東西南北四個方位空無一人,晦寂領著晦默等手持禪杖,遠遠避在一旁,毫無組陣之意。晦沉罵道:“好一群貪生怕死的狗輩。”向晦悟喝道:“走。”舉起禪杖,抵住任思明、唐思聰。晦悟攬過桃妃,躍上在後院廂房頂。方耕道凌空躍起,來取晦悟,忽然身後疾風勁猛,淨空向自己撲來,方耕道在半空閃身避過,單掌斜匝,擊向淨空後腰,淨空卻不閃避,棄劍為掌,徑向晦悟與桃妃推出,晦悟、桃妃受掌風激蕩,落下廂房,同時淨空後心空門大開,方耕道一掌已拍在淨空背上。
晦悟攬著桃妃,跳下廂房,拍開後山門,出得望海寺,腳下浮雲繚繞,一條斜徑繞牆而去,忽地一根漆黑的鐵鷹爪在雲霧裡伸出,直抓面門——屈思難早已潛伏在此。晦悟長劍刺出,劍鋒直斫,鷹爪如鉤,來抓劍身,晦悟長劍翻滾,複刺來敵,屈思難的鷹爪鐵面對晦悟靈妙劍法無法取勝,但在狹窄地勢卻守得滴水不漏。二人在雲霧裡拆得數招。身後方耕道又已趕上,道:“晦悟大師,請將桃妃留下吧。”屈思難也道:“晦悟主持,懸崖勒馬猶未晚。”
晦悟看準崖下一根虯松,對桃妃低聲道:“你往那根虯松跳下。”桃妃會意,對屈思難喝道:“讓開,我自己會走。”沿斜徑走落。屈思難道:“此地險窄,貴妃小心……”正說著,桃妃已至身前。屈思難素知這名妃子在金國宮庭內我行我素,即使皇帝也要對她百依百順,當即閃開,但不離她身旁一步,桃妃回身,忽然道:“陛下,你也來了。”略一欠身,
盈盈下拜。 屈思難吃了一驚,回頭望去,除師父方耕道與晦悟外,哪有甚麽皇上,已知中計,掉頭去看,桃妃已似一名彩鳳向懸崖飛出,屈思難鷹爪鐵去鉤桃妃腰帶,忽然疾風掠過,一柄藍湛湛的長劍削來,嚓一聲,鐵上僅余的兩隻鷹爪又被削斷。晦悟亦已向懸崖躍出,在空中攬住桃妃,一同往懸崖跳落。
方耕道趕上,與屈思難看見下面虯松一晃,崖下又是雲遮霧障,二人早已縹緲無蹤。
晦悟與桃妃跳下懸崖,抓住石上松枝,攀附而下,尋至百尺之下的山洞出口,溯水而進,又回到潭水邊。二人一番生離死別後,重新置身銀光點點的世外桃源。
晦悟擔心師父與晦沉的安危,俟至天黑,叮囑魚兒再不可輕易出洞,又自後洞出來,聽到任思明、屈思難等人在峭壁下搜尋他們二人的聲音。晦悟料想他們搜尋無著,一時不會上來,便攀上絕壁,趁著夜色,一步一壑,慢慢爬上望海寺後門。
晦悟竄過院牆,只見寺內燭火昏黃,想起半日前還是一寺之尊,如今卻眾叛親離,要躡足而行,形如盜賊,他縱然豁達,心內也禁不住酸楚悲涼。轉過幾匝僧舍,已至師父淨空禪房外,只見窗內一燈如豆,映著淨空的身影,晦悟暗喜,扒上後窗,自窗欞縫隙窺入,只見淨空緩緩地一次次撫摸著榻上解開的一個包袱,仔細一看,卻是自己幼兒時的衣衫,晦悟的眼淚一下湧了出來,正要打開窗戶躍入。忽然門外通地一聲打開,已有人闖入,十分魯莽無禮。
晦悟望去,晦默進來道:“師父,我們探知,方耕道調集大批人馬,在山上搜查,其大弟子任思明領人在寺門前重重圍困,不得僧侶進出。”
淨空抬起頭,看著晦默,道:“晦默呀,你禪修也有時年,為何這般沉不住氣?”晦默尚未答話,門外身影一晃,他身旁多了一人,卻是晦寂,道:“方耕道師徒倘若搜尋不到晦悟與桃妃,或二人摔死山崖下,勢必拿我們望海寺問罪,以脫乾系。”淨空道:“方耕道秉持有恩必償,有仇必報。望海寺與他們無恩無仇,晦悟已被逐出門牆,他不會為難我們的。”晦寂道:“那我們刺殺金將銀術之事,方耕道身為金國太師,豈肯乾休?”
淨空道:“方耕道於此事早已知曉,他若要追究,已等不到眼下了。”“方耕道三日前有言,若能交出那女子,自可按江湖規矩處置,如今師父放縱晦悟與那女子逃逸,就很難說了。”晦寂抗辯道,語氣已毫無往日恭敬。
淨空望著晦寂,道:“那你說,該當如何?”晦寂眼內閃出一道冷光,道:“師父,如今五台山方圓數千裡,太行一脈,盡屬金國。金國當興,宋朝當滅,師父何不歸順金國,以全望海寺之聲名。”淨空雙道目光似兩支利箭,盯著晦寂、晦默道:“你們倆人甚麽時候合謀好了?”二人被他逼視,不敢抬頭,門外晦潛、晦行、晦澀一道走了進來。晦寂見三人進來,膽氣稍壯,道:“弟子們今日為望海寺千秋大計,冒死進言。”淨空目光逐一自晦寂五人臉上掃過,五人除晦寂外,均情不自禁地低下頭,無一敢與他目光迎視。晦悟見狀,怒氣上湧,就要破窗而入,門外已有人道:“恐怕你們五人要以此博取金國的榮華富貴才是真的吧。”
門外又是僧袍拂動,晦沉已走了進來。晦寂道:“晦沉,我們眾師弟對你寄望甚厚,望你回來能主持公道,你卻與師父合謀,私相授受,你與晦悟那夜外出學劍,以為我們不知道嗎?”晦沉喝道:“師父打破門規,傳承劍法衣缽,自可考量,何來私相授受,即是私相授受,也不會授予你們這些屈膝投敵之徒。”晦默道:“師兄,少與他廢話,擺陣。”五人分列五位,擺下五台陣,將淨空與晦沉圍住。晦沉盯著晦寂道:“你求方耕道給你什麽賞賜了?”晦寂被他問中,惱羞成怒,喝道:“晦沉,你回來正好,你日間放走晦悟,我等正要拿你去向方太師請罪。”
晦沉道:“好,你們將我與師父一道打死了,望海寺就是你們的了。”一掌向晦寂擊去,晦寂雙掌來迎,他身後八掌齊至,晦沉武功除晦悟外,在眾師兄弟中已是最高,但五台陣發動,威力無比,晦沉瞬間四面八方皆是掌影,晦沉隻接數掌,已被晦寂拍中一掌,驀然窗外長劍寒光似電,疾刺五人。晦寂五人正全力應付晦沉,不防強敵來襲,背向窗戶的晦行、晦澀分別肩腹中劍,倒在地上。晦悟長劍連刺,又將余下晦寂、晦默、晦潛三人刺倒,晦悟痛恨五人臨危投敵,就要搶前一步,痛下殺手。
淨空道:“晦悟,不可。”晦悟回頭道:“師父,這五人已喪本性,留之無益。”淨空搖搖頭,道:“他們雖然不義,畢竟是你師兄,放了他們吧。”晦悟收劍,將五人點了穴道,扔到牆角。淨空道:“晦悟,你過來,讓師父再摸摸你。”晦悟跪下,手腳著地爬到淨空身旁。淨空輕輕摩挲著晦悟,一次又一次。晦悟想起自己在幼年時淨空就是經常這樣默默無言摩挲著自己小小的腦袋,眼淚又禁不住一滴滴落下,沾濕了淨空的衣袍。淨空在包袱內取出一面刻著陸字的銅牌,遞給他道:“你原姓陸,父親三十年前留下這面銅牌,你還俗後就叫陸還吧。”
晦悟泣道:“弟子絕不改名,一生一世都是師父的晦悟。”淨空摩挲完晦悟,對晦沉道:“晦沉呀。”晦沉跪在邊上,聽到師父叫喚,連忙跪到淨空身旁。淨空道:“晦沉呀,晦悟雖然才高聰明,然而性情偏激,原非剃度之人,為師若傳衣缽予你,望海寺就不會有此劫,為師做了一件錯事,你會怪為師偏心嗎?”晦沉泣道:“晦悟師弟才識卓絕,曠古絕今,執掌主持乃眾望所歸。此劫既是晦悟師弟一難,也是望海寺一難,天意如此,弟子心內從來不怪責過師父。”淨空指著身前一個木魚對晦沉道, “這隻木魚陪伴為師一生,師父就只有這隻木魚給你了。”
晦沉知道師父要自己隨晦悟一道下山之意,含淚接過。淨空道:“此後下山,你還是要像以往一般,如師如兄,於他多加教誨,悲憫世人,紅塵修道。”晦沉道:“謹聽師父之命。”淨空道:“你倆就再隨師父作最後一次禪修吧。”晦沉、晦悟依言,趺跏合什,默誦經文,緩緩入定。晦寂等人倒在地上,無可奈何地看著三人過了一夜。
又一個黎明來臨,晨鍾敲響,禪房外響起小水彌腳步,小沙彌端著茶盤推開房門,看見晦悟去而複返,晦寂等人橫七豎八地堆在一起,嚇了一跳,端著的茶盤幾乎要傾倒,好不容易定下神,上前對淨空小聲道:“老方丈請用茶。”突然臉色大變,茶盤啷地一下掉到地上,茶壺、茶杯摔得粉碎,哭道:“老方丈。”晦悟、晦沉搶過,只見淨空臉色如常,而不知什麽時候已圓寂了。
晦悟、晦沉雙雙哭倒。晦寂等人不料師父竟輕易圓寂,作聲不得。晦悟哭了一會,霍地站起,道:“這五個鼠輩叛師滅祖,我現在就殺了奠祭師父。”拔劍向晦寂等人走去。晦寂冷笑道:“我等為保全望海寺不得已為之,究竟誰才是叛師滅祖?你害死師父,又要來殺害眾師兄麽?”晦悟一怔,師父之死,隻怕大半是因自己而起。晦寂見一語將這聰慧絕倫的師弟問倒,也大出意外,便不住的冷笑。晦沉道:“晦悟,是非曲直自有公論,還記得師父遺言麽?”晦悟揮淚起身,與晦沉出門,將養育半生的望海寺留在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