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沉待那幾人遠去,解了晦悟穴道,眾弟子自佛殿後走出,看見師父胸口中劍甚深,地上流了一大攤血,但方耕道已手下留情,不然以他身手,淨空早已一劍斃命。眾弟子為淨空敷上金創藥。淨空道:“你們都退出,晦悟留下來。”
其余弟子退下,大殿余下師徒二人。晦悟心內愧疚,跪在地上哽咽不能說話。淨空望著晦悟,道:“你知道昨日擄去那名女子是誰嗎?”
“弟子不及細問,隻知她叫魚兒,不堪家中迫虐,私自離家,弟子不忍她再次歸家被虐,才出手相救…….”
“冤孽,冤孽。”淨空不待晦悟說完,沉痛道:“你向來聰慧敏捷,遇上了她為何就這般昏憒,你可知,她就是當今金國皇帝完顏晟最寵愛的妃子魚妃。”淨空話語氣若遊絲,卻如一記“天神行雷”,往晦悟當頭劈落。晦悟被劈得懵懵懂懂,遲疑道:“她是金國皇帝妃子?”淨空見他神色,全無往日的睿智沉穩,愈加痛心,低聲道:“晦悟,你要何去何從?”話音幾不可聞,卻蘊含無限痛惜。
晦悟與師父三十年相處,情愈父子,知道自己二日來所作所為,均逃不過師父法眼,他聰明睿達,也明快利落,定下神來,即伏地磕頭,道:“弟子無行,二日來與魚兒耳鬢廝磨,情難自控,犯下淫戒,弟子已無顏立足佛門,請師父革去弟子主持之位,逐出山門,師父三十載撫養之恩,弟子來生再報。”說罷,已淚濕青磚。
淨空輕輕撫摸晦悟的頭,道:“晦悟,從你出生一個月起,寒來暑往,為師撫養你已三十四個年頭,你我雖是師徒,卻情如父子。你天資聰慧,如今已是佛門第一等高僧,你不少師兄都說師父偏心,但為師如何能不偏愛你?”晦悟聽到師父如此動情,更感歉疚,叩首連連,泣道:“弟子不肖。”淨空話語溫熱如午後山頂余輝,緩緩在晦悟頭上灑下:“佛祖為悟道,棄父母、妻兒、太子之位,逾城出家,歷第一道劫難;於樹林內結草為庵,以糞堆為枕,日食一粒米,一顆麻子,禪定修行,形如槁木,歷時六載,歷第二道劫難;又於一菩提樹下冥思苦索,魔鬼變成毒蛇、怪獸恐嚇,又化作美色誘惑,歷第三道劫難。佛祖終於悟道:唯斷一切欲念,才可跳出生死輪回,獲得解脫。名利、獨行、苦思均於你悟道無礙,唯獨愛欲,才是你的大劫。佛祖如此艱難才能悟道成佛,你又為何輕言放棄?”
晦悟淚水涔涔落下,道:“弟子亦聞,悟道之法,因人而異。弟子在塵世只要清心寡欲,信佛行善,未必不能解脫。”淨空怒道:“胡說。”他氣動之下,劇烈咳嗽,過了好一會,才稍稍平緩,痛道:“家者,乃煩惱因緣,你是一代高僧,豈還能說出這種話?”晦悟不敢再出言,匍伏於地。二人默對良久。淨空低誦道:“爾時阿難,因乞食次,經歷媱席,媱躬撫摩,將毀戒體。如來知彼媱求所加,齊畢旋歸。…….敕文殊師利將咒往護。惡咒消滅。提獎阿難,及摩登伽,歸來佛所。阿難見佛,頂禮悲泣。……”晦悟聽到淨空所誦,是《楞嚴經》裡阿難被摩登伽所惑後被如來所救一段經文。
淨空誦完,道:“你現時所見女子,青春曼妙,嬌媚無限,她現時所見你,儀容豐偉,亦遠勝她今日老態龍鍾之丈夫,才雙雙愛念難離,你熟讀佛經,當知諸相皆幻,紅顏白發,轉瞬成空的道理,若乾年後,她雞膚鶴發,你形容枯槁,你們可還有愛欲?還有,你一貧如洗,若是還俗,
你又能給她多少往日的錦衣玉食?” “弟子不知未來可否有愛欲之念,卻知道今日兩情相悅,也有心內開花的寧靜與安祥,弟子亦知下山日後百般艱難,然為了內心的呼喚,寧不成佛。”
“望海寺數百年榮譽盛衰因你一身所依,你知道麽?”淨空目視晦悟,蘊含無盡期望。
“師父教誨,名亦空,譽亦空,千萬年後,萬物皆空,勿言望海寺,五台山此地,亦未必存焉。弟子何足道矣。”晦悟仰頭道,“弟子非阿難,魚兒非摩登伽女,師父非如來。弟子塵心已動,愛念難離,還俗之意已決。請師父成全。”淨空氣得渾身發抖,胸口鮮血縷縷不絕滲出,看著晦悟,見他一如往日的坦蕩,只是眼神多了一份決然。淨空看著這個徒兒自幼長大,多年以來,一直暗喜寺中出一個這樣能文能武、佛理淵奧的奇才,一心盼望他光大望海寺門楣,因此對其悉心教誨,甚至有時放縱他的性情,也惹來晦寂、晦默等弟子議論他偏心的私語,但淨空寄望既大,也顧不得許多,力破門規,傳衣缽予他。
晦悟也不負眾望,帶領望海寺在五台山甚至中原佛門聲望日隆,不料此時卻出了一樁這樣的醜事,勾搭上的竟還是金國皇帝的愛妃。淨空全力掩飾之後,即關門善導,以圖令晦悟懸崖勒馬,一番長談,竟全無結果。淨空道:“你當下情欲焚身,不知所雲,你到禪堂誦三千遍《金剛經》、三千遍《楞嚴經》,再與為師說話吧。”
日夕,晦悟被圈禁禪堂,淨空仍令三日內大閉山門,自己則於禪堂外親自守候。晦沉等弟子均知晦悟一去,望海寺不僅再無往日領倫五台山眾寺的盛譽,還要遭萬人唾棄,聲名掃地,如今淨空勉最後一份力點悟晦悟,促其迷途知返,挽狂瀾於既倒,望海寺已到存亡譽毀的關頭,吩咐各自座下弟子在寺內四周戒備。下一輩弟子見師祖、師父一派肅然,雖不明其然,但亦知事關重大,大氣也不敢出,各各領命戒備去了。擁有數百僧人的偌大一個望海寺,寂寂無聲。
晦悟端坐禪房,默誦《金剛經》、《楞嚴經》經文,誦至深夜,門外“橐橐”的木魚聲,沉若悶雷,隱隱而來,似是打在晦悟心坎。晦悟每一次心跳都隨著木魚敲擊起落,心地漸漸空明澄清,慢慢心無掛礙,入得定來……
天明複陰,天陰複明,如此三明三暗,木魚聲一直不曾停息。三日後,一道霞光透入,禪門打開,晦悟睜開眼,淨空領著晦沉、晦寂等眾師兄,站在門前。晦悟望著數日來又蒼老了許多的師父, 眼淚長流,卻毫不退縮,道:“維摩詰言,高原陸地,不生蓮華,卑濕淤泥,乃生此華。經又言,若欲修行,在家亦得,不由在寺。弟子三日三夜即是欲念滿身,也能入定。可見,修行不諸形諸式。屍毗王縱是堅韌,不見餓鷹,豈會割鷹,佛祖縱是慈悲,不遇猛虎,如何舍身。弟子願能經歷紅塵千劫百難,以成大道。”淨空叫了一聲:“晦悟。”身子一晃,似是立在秋風一株枯樹,幾乎摔倒。
晦沉連忙將他扶住。晦寂喝道:“晦悟,師父為保全你與望海寺,不惜被方耕道打傷,又為你敲了三日三夜木魚。所謂禽獸亦知人意,你卻一意孤行,執意犯戒下山,如何對得住師父與望海寺?”回頭對淨空道:“師父,我們將他與門外那女子一並拿了,送回金國,免除望海寺災劫。”晦悟聽魚兒已在寺外,喜悅不已:“魚兒三日三夜等我不到,終於上山來了,轉即又是憂慮:這樣一來,面對師父與眾師兄,如何才能脫身?淨空道:“晦沉,你叫門外那女子進來吧。”晦沉道:“是”,往寺門走出。
不一會,晦沉領了桃妃進來。晦悟看著已三日三夜未見的桃妃,霎時滿腔柔情彌漫心頭,目光越過師父與眾師兄,與桃妃四目相對,凝眸相望。淨空見狀,知再無可挽回,道:“這位女子,你到老衲處來。”桃妃裙裾輕擺,來到晦悟身旁,一同跪在淨空身前,淨空望著二人,眼內無盡慈愛憐惜,道:“晦悟,為師現在就革去你望海寺主持之位,將你遂出寺門,你不再是望海寺的人了,你帶她下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