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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日寒歌》第八章 破戒
  五台山乃太行山一脈,巉岩、懸崖、奇峰、幽峽,在蒼茫暮色裡構成一幅雄渾壯闊的畫卷。黑衣大漢挾著那名女子在絕壁長崖上跳躍,不一會,來到山腰這片桃林邊上。黑衣大漢放下女子。那女子嫣然一笑,道:“謝謝你,和尚。”黑衣大漢扯落頭臉上黑布,劍眉朗目,燕頷虎頸,正是晦悟。晦悟撥開山壁上一片長草,道:“此處有一洞窟,裡面頗是安全,還有火折燈盞、食物。姑娘可在洞內憩息一晚,明早下山去吧。”說罷,就要轉身離去。那女子嗔道:“嘿,你這和尚好狠心,扔下我,那些人尋到這裡怎辦?”

  “他們往西面去了,不會回來了。”

  “你不是他們,你怎麽知道?那矮子機警得很。”

  晦悟不由笑了,道:“他即是機警,也要數日後才回來,姑娘過了今晚明日可要下山了。”說著,又往山上走了幾步。

  “不許走。”那女子怒道,“你這和尚,日間還說道諸相皆空,卻將男女之事看得比恁都重,是怕我壞你聲譽,還是怕我毀你清修?”

  晦悟回頭望去,只見這女子清秀膩白的臉蛋漲得通紅,果然十分生氣。晦悟靈光閃現,道:“姑娘說得是,原來貧僧過於執我相了。”回身率先步入洞窟。

  晦悟在洞口取了燈盞,以火折點亮,領那女子在洞內走出一段,來到埋葬太師父的大穹底下。那女子看見亂石上立有一塊碑石,問道:“你常到這裡來,是這裡埋葬你甚麽人?”晦悟想起洞口那片桃林,道:“這是貧僧師祖葬地。貧僧常至此,也不全是為了師祖。”那女子也不再問,舉著燈盞東照西映,繞了一圈,感到甚是無趣,回到碑石前跪下,道:“這名師祖在上,魚兒今夜就到你這裡住上一晚,你可要保佑魚兒明日不要被山下幾隻惡狗捉了。”

  晦悟聽她禱告頗是天真滑稽,心想:“原來這姑娘名叫魚兒,頗是名符其實,不知是她給自己起的綽號,還是真名。”道:“那幾個人是姑娘家裡的隨從,是怕姑娘在外危險,才尋姑娘回家,姑娘怎可這樣罵他們?”他早已看出這女子是非富則貴的大戶人家女子,大概與父母鬧別扭才離家出走,引來她父母派人四出搜尋。

  魚兒翹著嘴道:“那你為何又可在外面逍遙快活,我偏要被圈在籠子裡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晦悟微笑道:“貧僧與你不同,貧僧自幼無家可歸,由師父收養,才剃度出家。姑娘是有家之人,須要回家。”

  魚兒驀然轉過身望著晦悟道:“我即是死在這黑洞裡,也不願回家。”語氣甚是堅決,眼內珠淚盈盈。

  晦悟見狀,大感棘手,尋思道:“我不忿她被那幾人強擄,才多管閑事,助她脫身,本想待她平息心情,即自行歸家,這樣一來,如何是好?”稍是盤算,又想:“過了這一夜,明日須好好哄她回家。”便不說話,從壁上隙縫取出乾糧遞與小魚兒。魚兒見晦悟不逼她回去,頗是歡喜,接過乾糧,往嘴裡咬了一口,“呀”的一聲,捂住嘴,原來乾糧是一個乾結的饃團,甚是堅硬,她的細牙嫩齒,只在饃上咬了一個淺印,竟啃不下去。晦悟暗喜:“在外這般艱苦,這大富嬌女,可耐不了多久。”

  魚兒映著火光,隱約看見晦悟嘴角似有喜色,已知其意,又拿起饃團,狠力咬了一口,這下啃下一小塊,含在嘴裡慢慢咀嚼。晦悟閉目誦經,魚兒噎著喉嚨也吃了一小半,見晦悟不聞不問,過了一會,忍不住問道:“你不吃麽?”晦悟道:“貧僧是修行人,

一日隻吃一餐,午後不再進食。”過了半晌,魚兒又道:“我渴了。”  晦悟不再理會她,閉目盤坐,不知過了多久,晦悟聽到一陣啜泣聲傳來,睜目看去,魚兒俯伏在石壁上飲泣。晦悟歎了口氣,起身出洞尋水,忽聽到身後響動,回頭一看,魚兒已站起,往洞內深處走去,晦悟吃了一驚,自己半年來,往洞裡走過幾趟,洞內千壑萬徑,猶如迷宮一般,進去輕易不能出來。急道:“不要走。”魚兒卻不止步,徑直奔入,一轉彎,已不見了身影。

  晦悟持了燈盞,急步趕去。只見漆黑一片,伏下地來,聽得洞窟東面深處隱約有足音傳來。晦悟與這女子相識半日,知道她十分叛逆,稍不順意,即要反意而行,也不敢出聲呼叫,循著足音躡足追去,追出數十步,忽見前方又有亮光,已看見亮光中魚兒身影,急忙趕上,伸手抓去,竟抓了個空。

  晦悟吃了一驚,已聽得“嗵”一聲水聲傳來,前方似是一個水潭。晦悟心思敏捷,縱身一跳,凌空落下數丈,也是“嗵”一聲,水花四濺,人燈俱沒,果然落入一個水潭裡。晦悟鑽出水面,只見水裡銀光點點,還看不清是什麽物件發出銀光,已瞥見數丈外一襟緋色衣裳飄浮在水面一片銀光裡,便往衣裳遊去,潛入水底,水底也是銀光閃閃,魚兒似一條水草在水裡或沉或浮,晦悟猿臂輕展,將她攔腰抱起,爬上潭邊,見她臉色慘白,已昏了過去。

  晦悟倒提她手足,她吐出一大口水,睜開眼看見晦悟,哇地一聲哭了起來。晦悟心內愧疚,輕撫她肩膀,任她哭泣。魚兒伏在晦悟懷裡,只是哭泣。晦悟不敢放開,運起內功將二人衣衫烘乾,抱著她,魚兒終於昏昏睡去。這時,晦悟才留意到此處是一個方圓數畝的大潭,朦朧閃亮的銀光是由湖裡魚群和水母發出。無數通體乳白的小魚在遊來遊去,一朵朵盛開的銀花般的水母,如同在風中晃動的風燈,上下浮沉,晶瑩剔透,搖曳開合。千萬年以來,此處深藏山腹,凝聚山壁內的流水,竟形成一個大潭。

  不知過了多久,忽然懷裡一輕,魚兒已醒來,摔開晦悟,站起身,側過臉,定定望著湖面銀光閃閃的銀魚水母,她站在流光溢彩的湖邊上,娉婷綽約,彩雲托月,說不盡的清新秀美,然而神情幽怨,似乎內心藏著不為人知的傷心事。

  晦悟在寺中多年,見過無數富貴人家上山禮佛,大半緣自內心的驚懼憂戚,深知世人對富貴利祿趨之若鶩,但真正得到之時,愁苦未必比貧苦人家少。只是這女子正是青春華年,其父母視若掌上明珠,又有甚麽憂苦?正在思緒蹁躚,魚兒已走了回來,向晦悟一笑道:“謝謝你救了我呀,和尚。”她破涕為笑,梨花帶雨,別有一種柔美難言。

  晦悟道:“雲移月影,水去無聲,貧僧所為,僅是鏡花水月,姑娘明朝日子還要依舊。”魚兒似乎沒聽到他說話,望著湖裡的銀魚道:“這些魚都是盲的。”晦悟一怔,往湖裡看去,那些魚眼凹陷,果然是盲了,看來這裡長年黑暗,這些魚生長在這裡,一代代繁衍,年深歲長,不知至什麽時候開始這些魚已失去視覺,變成盲魚。

  魚兒幽幽道:“花開花落,刹那芳華。縱使這湖裡的水母,再是絢麗燦爛,也長埋深洞,伴隨它們的魚群,連眼睛都沒有,千百年來,除了我們偶然進入,又有誰看見它們的光彩?”過了一會兒,又道:“我要是能像它們那樣自由自在,就是盲了也好。”晦悟心想:“這女子寧願盲了也希望像在這深洞裡的魚群一樣,她可是把自由自在看得與性命一樣重要。”早間的那粒石子又在心湖漾動,晦悟一驚,“這可是三十年修行未曾有過。”暗暗摒了一口氣。

  魚兒望著晦悟,眼裡溢著幾分喜悅的光彩,道:“和尚,你真是好人,你讓我睡了一個好覺。你知道嗎?三年了,我從來沒像剛才那樣睡著過。”晦悟道:“是因為三年來你的心從未安定。佛祖說,世上沒有人能給你痛苦,唯有你自己。”

  “那你呢,和尚,你是如何能安定的?”

  “貧僧的心是空的,也就無有不安定。世事如流水,緩緩地來,緩緩地去,未曾想過挽留,失去或離棄也不感到可惜。”

  “和尚,你登壇說法,萬眾景仰,你說那麽多,你都能做到嗎?”

  晦悟道:“貧僧做不到。”

  魚兒大是得意,似乎忘了剛才的煩憂,移步近前,蹲下身來,看見面前這個和尚雍容爾雅,豐神如玉,散發著一股與其他男子不同的淡淡檀香氣息,心想:“阿難見如來三十二相,勝妙殊倫,才被傾倒,這和尚雖隻一相,但就是如來,也未必及得上他。”又問道:“你為什麽要時常登壇講經?是要光大你寺廟的門楣嗎?”

  “不是,是魔鬼在世人的體內奔騰,需要外人時常澆灌涼水,不要沸騰出來。”

  “那你身體的魔鬼又誰來澆灌?”

  “念經,修行,佛祖,還有師父。”

  “你知道我撒謊,為何還要救我?”

  “是呀,我為何要救她?”晦悟想起了日間經壇上心湖的漣漪,“為什麽閱覽心經投下的那粒石子,令我如此心旌搖動?”

  魚兒站起來,繞著他一圈一圈地踱步。石子在湖面蕩開的漣漪,一圈一圈,蕩漾開來,微微衝擊堅不可摧的堤岸。晦悟聽到了石子在湖心滑落的聲音。

  魚兒在晦悟面前站定,貼近晦悟雙眼,又一次凝眸,忽然似飛鳥入林,投入晦悟懷裡,晦悟雙臂欲振,要將她推開。魚兒嚶嚶細語,不知是哂笑還是呢喃:“原來你也會驚慌,還說諸相皆空,原來你也未能放下。”晦悟不再推開,口誦佛號,強抑漣漪泛濫。

  魚兒扒開他胸口僧衣,檀口輕盈,細細吮吸他胸膛肌膚。晦悟誦道:“譬如飛蛾見火光,以愛火故而竟入,不知焰性燒身,委命火中甘自焚。”魚兒俯到他耳邊,吻著他長大耳垂,細聲道:“飛蛾撲火有甚麽不好?在粉身碎骨的刹那,你會感到熊熊燃燒的暢快。”漣漪漫過長堤,鋪天蓋地,在晦悟耳際嚶嚀:“就讓我們在烈火中化為灰燼......”漣漪下的石子沉入湖底,叮咚的清響在深處悠悠地傳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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