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亮的水母輕輕翼動,在水裡沉浮起落,銀魚悠閑地滑過,波光閃閃,湖面恬靜而祥和。魚兒靜靜躺在晦悟懷裡,羅衣委地,看著湖裡的五光十色。良久,道:“和尚,你說話呀。”晦悟問道:“魚兒,是怎麽找到這個水?”他在此洞內潛修苦思半年,從未曾察覺洞內深處竟有一個這樣的地方,而這魚兒一番亂撞竟闖了進來,“我是魚兒呀,魚兒總要找到水的。”魚兒放下心來,抿嘴一笑。
“哪有不會游水的魚兒?”晦悟微笑道。
“你就是我的水。”魚兒如釋重負,“和尚,你告訴我,為甚麽遇見你前,我總是害怕,總是不安定,總要奔跑。自從見到你後,我再不害怕,再不要想奔跑了?”
“因為你遇上了你需要的水。”
“那你遇上我呢?”魚兒柔媚地笑道,似是千萬朵桃花綻開。
晦悟歎了一口氣,腦海掠過師父慈愛的眼神,台下千百高僧與香客敬仰的目光,又看著魚兒千嬌百媚的臉容,他為塵世無數男女解脫癡、妄、執,眼下終於遇上他有生以來難解的難題。
“和尚,你後悔嗎?”魚兒道,“和尚,對不住了,我毀了你的修行了。”
“你我宿世情緣,前生未圓,今世來續,你我無須自責。”晦悟淡淡道,言辭複如和風吹過,從容不迫。
“你還當和尚嗎,還是要還俗?”魚兒伸出粉雕玉琢的玉臂挽著晦悟,又一次問道。
“我回寺後即稟告師尊,向佛祖懺愧。”
魚兒仰頭望著他,兩行淚水在她臉上淌下,道:“你要稟報師門,聲名沒有了,主持就當不成了。”
“主持是空,聲名亦是空。貧僧在佛祖面前總要取舍。”晦悟道。
“那你還俗,我們到山下去,尋一個地方,就像這裡的水母和魚兒一般自由自在。”魚兒翻身坐起,眼裡放出光采。
“也像這裡的魚兒一般什麽都看不見了?”
“水流哪裡去,魚兒就往哪裡遊。”
晦悟聽她說得癡意纏綿,也不禁柔情百轉,抬頭看著湖水緩緩向洞窟低凹處流去,心想:“此洞縱橫無盡,莫非水流出處即是另一出口?”便道:“魚兒,我們倒真要看看水流哪裡去了?”魚兒好奇心甚重,站了起來,油燈早前已隨晦悟一道落入水中。前方一片漆黑,晦悟牽著她的纖手,踏水穿隘,摩挲百余步,忽然天光大亮,果然另有一個洞口,二人走至洞口,水流已在洞外化作涓涓細流,湮沒草叢灌木。兩個抬頭望出,岩壁上蒼松虯結,更遠處雲霧繚繞,山頂晨鍾悠悠傳來,晦悟恍然道:“從這裡徑直上去,距望海寺甚近。”然峭壁如刀,卻不是能輕易上去的。
二人又原路返回,從另一洞口出來。其時春日明媚,那一片桃花迎風怒放,無數小蜜蜂在花叢嚶嗡,魚兒一聲輕呼,走入林中,轉身、飛奔,起舞。晦悟默默看著這隻精靈,知道與她稍後一轉身,離開眼前這一片桃林,將面臨人世間無盡的煩擾,想道:“下山後,我一定要為她再尋覓一片這樣的桃林,讓她在夢裡酣睡、遨遊。”魚兒在林中跳躍一會,終於累了。晦悟走近道:“魚兒,我犯下大戒,師父再不能留我的了,我回寺向師父稟明一切後,就帶你下山,你就在這裡,累了回到洞裡去等我回來。”魚兒道:“你師父要責罰你的,我與你一起去。”
晦悟心中感動,撫著她頭上散發,道:“師父表面木訥,其實十分明理,他只會傷心痛惜,
不會為難我的。”想到要令年邁的師父傷心,心內一陣難過。魚兒道:“那你快去快回。我見不到你,又會睡不著覺的。”晦悟與魚兒告別,展開輕功,上到望海寺,卻見山門緊閉,不由吃了一驚:望海寺除非在夜幕降臨,平日即使狂風暴雨也是山門大開,以示朝膜風雨無晦,今日陽光燦爛,卻大閉其門,實是異常。晦悟忐忑不安,正欲敲門,旁邊柱腳已閃出小沙彌慧風,低聲道:“老方丈請主持自後門入寺。” 晦悟心中一驚:“師父未卜先知,今日提前出關,大閉山門,是要懲戒我這不肖弟子了。”他是個磊落利索、心意決絕之人,一旦下定決心,已無畏懼,跟著慧風匆匆腳步,繞至後門。望海寺後門開在絕壁之上,僅留一條窄徑通行,頗是險峻,平時行人罕至。晦悟向絕壁下望了一眼,想道:“魚兒就在百尺之下,從這裡下去,片刻間就可見到她了。”腦海掠過她嬌柔似青山明月的臉龐,心頭一陣激動。
慧風開了後門,晦悟進到寺院,已見到晦沉、晦寂等晦字輩師兄站在大雄寶殿後門,陰沉著臉。晦沉一見晦悟,上前扯住,要往偏僻處走。晦悟情知有異,見大殿後門虛掩,衣袖一拂,擺脫晦沉,一閃身進了大殿,躲在佛像後,已聽到一名漢子道:“老主持虛懷若谷,閉門擊敗晚輩兩名師弟,以全我們師兄弟名聲,晚輩本已無顏請教老主持的武功,只是師命難違,老主持不交出晦悟,任某實難向師尊複命。”說罷,輕輕響起長劍出鞘的聲音,那人已拔出劍來。
晦悟一聽,想道:“今日是何方人士,前來尋釁,以致眾師兄抵擋不住,要師父出關迎敵。”隻聽淨空道:“任將軍過譽了。老衲再三明言,弟子晦悟自幼出家,禪修多年,現為望海寺主持,早絕塵緣,昨日講經後,另有要事下山,這位屈施主定是認錯人了。”姓任的漢子道:“晚輩的屈師弟雖不才,但當年得下的神偷名號不是自封的,他已嗅出擄去那名女子的蒙面大漢身上的氣息,即是晦悟主持,晚輩相信屈師弟的嗅覺。”
晦悟想道:“這屈如風果然有獨到之處,我精心喬扮設計,終究還是露了蹤跡。只是連累了師父和眾師兄,也辜負他們一番期待與信賴了,該如何是好?”正在思量,聽淨空又道:“任將軍在金國威名赫赫,在江湖也聲名甚隆,不相信望海寺老新兩任主持,卻相信這位屈幫主當年的手段,豈不好笑?”
那姓任的頓了一下,才道:“在山下被擄去那女子實非一般人物,影響甚巨,若不能及早尋回,那女子家人得知在五台山被擄,隻怕不僅望海寺,即是五台山上下一百余座寺廟連牆壁也不會留下一堵。還請老主持深思。”他說不過淨空,話鋒陡轉,出言已威脅甚重。淨空歎道:“你要如何才能相信老衲?”
姓任的漢子道:“老主持真是問心無愧,敢在佛祖面前發誓望海寺絕無藏納不明女子嗎?”淨空道:“這又何難?”即轉身向佛像跪下道:“佛祖在上,淨空向各位施主保證,望海寺絕無藏納不明女子。各位施主若有不信,盡可搜尋。”
姓任的漢子與屈如風,還有一名漢子竊竊私語一通後,道:“既然老主持這樣說,我相信老主持。打擾得罪了。”與淨空告辭出殿。忽然一聲長笑自殿外傳入,似在眾人耳邊響起,震得人人耳鼓嗡嗡作響。三人齊聲喜道:“師父。”大殿大門推開,一個稍顯蒼老的聲音道:“淨空老主持愛徒心切,寧願向佛祖說謊,難道就不憐惜男主人家失去愛人的心情麽?”淨空道:“原來方太師來了,老衲有失遠迎,失禮之至。”
晦悟吃了一驚,據說金國太師方耕道武功之高,十余年來天下已無人是其對手,想不到在這裡出現,聽他所言,也是為被擄的魚兒而來。屈如風昨日自蒙面大漢氣息上猜測是晦悟後,與九天夜梟等趕至朔州,與大師兄任思明、二師兄唐思聰會合,任思明一邊令九天夜梟前往燕京,請出師父,一面折返五台山望海寺交涉要人。方耕道問明情由,即千裡奔馳,一日內上了望海寺。方耕道道:“耕道恭賀老主持傳承衣缽,貴寺後繼有人。”
淨空道:“太師客氣,這位屈幫主銷聲匿跡多年,原來是拜入了方太師門下。”方耕道道:“屈如風十年前已拜耕道為師。”屈如風道:“晚輩已名為思難,晚輩忝列師父門下第八弟子。”淨空道:“好,好,君子以九思立命,太師一門九傑,人人出類拔萃,但願這位屈施主與眾師兄弟為人行事,人如其名。”任思明聽他有言外之意,也道:“老方丈為一代高僧,也當不打誑語才是。”淨空道:“老衲已向任將軍等說過,老衲之弟子晦悟,睿智沉穩,絕無可能擄掠女子,屈施主既堅稱晦悟擄走那名女子,老衲必會向晦悟查問,以求水落石出,太師師徒咄咄相逼,即要交人,老衲實無可奈何。”
方耕道看了看這個慈眉善目的老僧,徐徐道:“思難拜入耕道門下,雖無他樣長處,然辨識之能天下獨步,耕道不由不信。”
“屈施主昨日與晦悟兩名師兄交手,大獲全勝,晦悟是他們師弟,武功如何,太師應能忖度,晦悟在山下如何能從屈施主等四大高手陣中擄人。”
“老主持為立他為寺中主持,別授獨門武功也未可知。”方耕道冷冷說道。
淨空微笑道:“老衲之弟子能擊敗太師之弟子,天下第一高手已是老衲,而非太師了。”
“此事疑團重重,關系甚大,耕道不能不追根究底,剛才老主持以一雙肉掌打敗思難一支鷹爪鐵,雷霆掌果然是中原一絕,耕道終於有緣見識領教。”淨空道:“原來太師前來是要與老衲過招。”二人說話間,晦悟感到周邊氣流流動,殿上帷幕微晃,隻聽得大殿上絲絲的隱隱數聲,破空之聲劃過,晦悟習得三招秋水劍法,數月對劍術參悟,見識已突飛猛進,聽出方耕道在電光石火間連續刺出八劍,這八劍快極,竟如一劍刺出,又是巧妙,似是靈蛇吐信,全無其他高手出劍的風雷激蕩,氣勢哧人,而轉瞬間已分刺淨空周身要害,又聽得轟隆聲大作, 淨空已使出雷霆杖,一招“天神行雷”,迎頭相擊,緊接釘釘的連續八聲撞擊,淨空連接方耕道八招,卻不住倒退。
晦悟已聽出八招一過,師父雷霆杖法雖然剛猛,但在方耕道來去無形的凌厲劍法下,已處下風,正要閃出相助,身後一人將自己抱住,卻是晦沉。此時晦沉與晦寂、晦默等亦已走入殿後傾聽。晦沉胸襟坦蕩,處事老練,回山以來處處維護晦悟,晦悟與他相聚時日雖短,已敬他如師如兄,見他阻攔,不再動彈,靜聽二人激鬥。淨空雖處下風,但老而彌辣,禪杖一晃,不守反攻,雷霆杖法使出,狂濤怒湧,大殿帷幕飛舞,盡是杖風激蕩,方耕道凌風禦虛,以柔克剛,似是消失在大殿上一般。他的三名弟子也是站在殿上默不作聲觀戰。
二人柔剛相博,鬥得三十余招,隻聽得“卟”一聲,有人踉蹌幾步,坐倒地上,晦悟大吃一驚,已知師父中劍,忽然脅下一麻,軟倒在地,晦沉已一指點在他腰間穴道上。方耕道道:“老主持寧願身負重傷,也不肯使出秋水劍法,隻好便宜了耕道。只是老主持即是百般忍隱,也掩飾不了半年前刺殺金國大將銀術之舉。耕道敬老主持乃忠肝義膽的高僧,若老主持能交出那名女子,耕道一切按江湖規矩行事,絕不泄露望海寺眾僧刺殺銀術與晦悟擄人二事,還要請大金陛下封賜晦悟主持為大金國師,望海寺自可香火鼎盛依舊。”淨空忍痛道:“請太師給老衲三日,三日後老衲查明真相,自會給太師一個交待。”“這樣甚好,滋擾貴刹了。”方耕道作了一揖,領眾弟子出殿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