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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日寒歌》第七章 強擄
  晦悟在禪房蒲團坐落,開始禪修入定。不知過了多久,聽得門外遠處一陣兵刃相接聲響起,夾雜叱喝之音,門外一個小沙彌輕敲房門輕聲道:“主持,後殿幾名香客要強擄一名女施主,他們武功高強,晦沉、晦澀、晦潛三位師伯正聯手阻截。”入望海寺之人皆是虔誠香客,從無招惹生事之徒,今日卻有人上山強擄民女。晦悟頗是意外,起身推門步出,格鬥之聲愈響,晦悟聞聲走去,轉至後殿,已看見一名短衣粗布矮銼漢子,手持一件酷似鷹爪的長大兵器,與晦沉揮舞雷霆杖在相鬥。

  矮漢後面站著二男一女,一名高瘦女子肩上還負著一名美貌女子,那美貌女子正是二次相遇、剛才追問自己的那名女子,另二人中,一人是瘦道人,另一人是肥大和尚。瘦道手持長劍,肥僧杖了一把方月鏟,分護左右,相貌十分凶惡。晦沉身後晦澀、晦潛的僧衣已各被劃破一道大縫,看來兩僧先後與對方交手,已敗下陣來。

  晦悟看了晦沉與矮漢交手數招,已知晦沉可立不敗之地,也不上前助戰,只是站在旁邊觀戰。矮漢的鑄鐵鷹爪丈八長大,黑光閃閃,伸縮屈直,氣勢驚人,但晦沉的禪杖雄厚剛勁,絲毫不落下風。二人拆得十余招,晦沉一杖掃去,矮漢兵器五爪探出,箍住雷霆杖,晦沉一掌往雷霆杖拍落,雷霆杖劇烈抖動,哢嚓兩聲,矮漢兵器上五爪被震斷兩爪,矮漢退後兩步,道:“如今才真正見識雷霆杖與雷霆掌,果然名不虛傳。”他雖然落敗,卻進退有節,言止從容,頗有氣宇軒昂的氣度。

  晦沉道:“屈幫主銷聲匿跡十年,怎麽越不長進,乾起強擄民女的事來了?”這矮漢是江湖一個名叫盜蹠幫的幫主屈如風。盜蹠幫十余年前以盜竊為業,多盜為富不仁的富豪和貪官汙吏,尤喜盜掘皇陵巨墓,盜蹠幫得享財物之余,時有救濟貧苦民眾,雖聲名不彰,但亦無惡名。創幫幫主屈如風以輕功與神偷兩大絕技縱橫江湖,很少人見過其真面目,與其交手之人更是廖廖無幾,官府多番緝拿不果。十年前屈如風突然不知所蹤,盜拓幫也樹倒猢猻散,不料他今日卻在五台山絕頂望海寺出現,還夥同幾人強擄遊寺的民女。

  晦沉遊歷江湖多年,從此人舉止、氣度和使用兵器,已認出此人正是在江湖消失多年的屈如風。晦沉望著屈如風身後形貌古怪的三人,又道:“‘九天夜梟’,‘陰陽二貉’,甚麽時候追隨屈幫主重操舊業了?”枯瘦婦人與瘦肥道僧都吃了一驚,卻不作聲。三人同是在江湖上殺人越貨的魔頭,手下從不留活口,此番卻上山擄人,委實奇怪。

  屈如風似乎頗是尷尬,嘿嘿兩聲,指著坐著高瘦女子肩上的美貌女子道:“這名女子是我家小姐,與主人爭拗,偷跑出來遊玩,主人心焦如焚,遣我等出來尋覓多日,幸好在此遇見,便要攜同返家,解主人思念之憂。驚擾主持與諸位大師了。”他回過頭,向晦悟作揖行禮。他目光銳利,在與晦沉激鬥間,早已瞥見趕來的晦悟是一寺之主。

  晦悟與晦沉等僧見屈如風彬彬有禮,氣度不凡,對他所言倒信了大半。那女子卻道:“休要聽他之言,我若要被他們擄去,再難脫苦海。和尚救我。”她一出口就呼晦悟為“和尚”,毫無恭敬之辭。晦悟年紀雖輕,但名聲響亮,不僅已是全寺的主持,還是望海寺的招牌,豈容外人輕慢。晦悟、晦沉猶可,晦澀、晦潛等好不惱怒,齊道:“放肆。”話音未落,那女子伏在高瘦女子身上痛哭起來。

  晦悟向屈如風合什道:“既是屈施主主人家事,諸位請便。”那女子哭罵道:“臭和尚,沽名釣譽…..”屈如風與身後三人微微躬身,也不轉身,徑直彈跳倒退,至十丈外才轉身,倏忽間已消失在大殿拐角,盡是江湖一流輕身功夫。

  晦澀、晦潛先後被一道一僧打敗,甚是沮喪。晦沉望著空蕩蕩寺院道:“好俊的輕功。屈如風的輕功在天下已罕逢敵手,難得的是其余三人輕功也這般了得。他們家主人是甚麽人,竟攏羅有許多這等身手的高人?連屈如風這樣豪傑也甘心屈身為奴?”晦悟問道:“晦寂、晦默、晦行他們呢?”

  “文殊寺普遠主持邀他們三人前去參悟,他倆半個時辰前下山去了。”晦沉答道。晦悟略一思量,道:“我們中計了,這屈如風使計支開他們二人,讓我們擺不成五台陣,擄人便大有把握。”晦沉一驚,道:“原來被擄那女子所言是實,我們錯信屈如風了?”晦悟搖搖頭,若有所思。

  屈如風等人出了寺門,屈如風一馬當先,飛奔下山,九天夜梟肩上馱著那名女子,上身穩如鐵鑄,腳下卻騰雲駕霧,瘦肥兩道僧緊隨殿後,四人就如一塊方盒,護著肩上那名女子,向山下疾速移動。奔得半個時辰,已至山腳,遠遠看見一輛四騎大馬車停在大路旁,四人松了一口氣,加快腳步,屈如風忽然駐足站定,直愣愣地盯著前方大馬車,車前除四匹棕紅色駿馬晃頭擺尾站著外,周圍空無一人。

  屈如風倏地回身,此處已在山腳平原,西北數裡外一處稀疏的白樺林,四面地勢開闊,枯草蔓蕪,身後除同行幾人外,更無他人。他們此次上山,另有六名彪形大漢在馬車旁等候,如今卻已不見蹤影。其余三人也知情勢有異,轉身面朝四方站定。九天夜梟肩上那名美貌女子本來滿臉忿憤,但見四人如此驚慌,不由格格地笑起來,似一串風鈴在風中飄蕩,嬌脆清亮。屈如風抱拳高聲道:“在下屈如風,到此差辦要事,道上哪位朋友行個方便,如風日後定當厚報。”他說完,候了一會,並無人回答。屈如風緩緩走近馬駕,鷹爪探出,撩起車簾,忽然聽到身後“卟、卟”兩聲輕響,屈如風一個筋鬥向後翻出,在半空已看到一個黑衣蒙面大漢左手將那美貌女子挾在脅下,右手持一柄長劍與肥僧的方月鏟鬥在一起,九天夜梟、瘦道已癱倒在地。

  屈如風手中鷹爪手在陽光下一抖,三尺左右兵器已伸展至丈余長,上前與肥僧夾攻蒙面大漢。他兵器上五爪在山上被晦沉震斷兩爪,威力稍減,但兩大高手夾擊蒙面大漢,比他自己出手強了許多。蒙面大漢長劍刺出,招法似萬千銀蛇飛舞,屈如風與肥僧盡展渾身解數,仍被逼得步步後退,屈如風叫道:“閣下是周侗的弟子嗎?”

  蒙面大漢不答話,驀然長劍削出,又將鷹爪鐵削斷一爪,直向方月鏟劈落,肥僧要揮動兵器掃去,猛地慘呼一聲,手捂額頭,栽倒在地,劍尖已插入他額頭。屈如風抖起隻余下兩隻爪的鷹爪鐵,黑衣大漢已挾著那女子馳出數十丈,往西南一片白樺林奔去。

  屈如風明知不敵,但美貌女子被奪,豈肯乾休,施展輕功,舍命追去。他的輕功天下無雙,逐出一段,追近樹林,已在蒙面大漢身後數丈,屈如風揚起鷹爪鐵,抓向黑衣大漢後背,黑衣大漢陡地繞過一棵大樹,鷹爪直插樹乾,待他拔出鷹爪,黑衣大漢已竄進樹林內。

  屈如風跟進林子,樺林疏朗,一株株白樺筆挺豎立,一眼即可看穿,偏偏黑衣大漢與那女子沒了蹤影,地上連足印也看不到一個。屈如風有“神偷”之稱,出道二十多年,他只要盜取任何物件,無不信手拿來,此番卻被黑衣大漢孤身一人在自己眼皮底下,從眾多高手手中奪走一個大活人, 而自己連對方面貌也看不到,不禁大怒,鷹爪飛出,鉤住一株樺樹,狠力一扯,碗口粗大的大樹被他攔腰鉤斷,屈如風鐵爪如風,接連鉤倒林子十多株樺樹,才蹲在地上喘氣。

  九天夜梟、陰陽二貉與六名隨從相攙相扶走進來。眾人近前,稟明情由。在屈如風等人下山前,那名黑衣漢子搶先一步趕到,以神出鬼沒手法點倒車駕邊上六人,悉數扔進車內疊起,然後藏身路旁一片枯草下。當前方屈如風察覺馬車有異,前去揭簾時,黑衣大漢即躍起出劍,刺倒九天夜梟、瘦道,掠走那美貌女子。

  屈如風看見瘦道左耳被削去了一半,肥僧額頭被劍尖插中,九天夜梟臂上被劃了一道又深又長的血槽,均是受傷甚重,六名隨從更是委頓,不由又心頭火起,就要斥責,但想起師父囑咐,隻好強自壓抑。他此番受主人之命尋訪那名女子,得知這女子在望海寺遊玩,遂在山腳開闊處布置妥當,上山後在望海寺外潛伏,豈料那女子在望海寺停留至傍晚仍未出來,他知道寺內有數名僧人武功高強,尤其擅長一套五台陣法,便設計支開晦寂數人,再闖入寺內取人,所幸寺中主持晦悟不予為難,他們取人後如願下山,孰料在山腳下卻被打個措手不及。

  來人武功之高,劍法之奇妙,隻怕只有自己師父與大師兄才能堪敵。屈如風本是個桀驁不馴的大盜,五年前遇上一高人,竟棄了辛苦創下偌大一個幫會,追隨這位高人修煉,幾年下來,性情大改。屈如風息了火氣,忽然想起一事,分開眾人,走出樹林,往東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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