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悟、桃妃隨著大股難民南遷,又南渡江西南昌,至桃花莊登門拜候。莊主陽宏毅是南方武林赫赫有名之士,為人慷慨豪邁,雙方一見如故。晦悟二人在莊上盤桓數日。陽宏毅贈予許多名桃苗子。晦悟偕桃妃在南昌城外一處山嶺結廬而居,起名桃塢。從此,晦悟除潛心續創秋水劍法余下招式外,與桃妃日則種稷植麻,獵禽繡布,夜則仰觀迢迢星河,耿耿銀漢。晦悟又在廬前山坡植下陽宏毅贈予的桃樹,以期重現五台山上二人初遇時的旖旎風光,此外,偶爾攜桃妃到南昌城外的桃花莊作客,在江邊欣賞落日,時光飛逝,轉眼春去秋來。
這晚,秋月如鏡,夜涼似水。晦悟與桃妃坐看在月色涼風中搖曳的桃樹,欣喜道:“魚兒,據陽莊主說道,這些桃樹生長甚快,後年春日,你就可在這八裡桃林流連賞花了。”桃妃卻不說話,過了一會,才幽幽道:“晦悟,這裡是不是寂寞了一點?”晦悟轉頭看著桃妃,朗月清輝,魚兒香腮如雪,依然粉雕玉琢,荊釵布裙仍是掩蓋不了國色天姿,輕輕拉過她的手,纖纖素手已結了一層薄薄的細繭,想起她在五台山上一身石榴裙,妒煞萬朵桃紅,是何等的風姿綽約,心裡一陣愧疚,輕聲道:“魚兒受苦了,我早想與你出山,遨遊天下,奈何想起師父續出一套劍法之托,總是不安,還有,那皇帝派人四出尋你,我劍法未成,連方耕道一名弟子都不易勝出,更不是方耕道敵手,待再過得一年,我劍法大成,自信已不輸於他,那時再與你到江湖上行俠仗義,如何?”
桃妃撲嗤一笑,道:“我一弱質女子,隨你去行俠仗義,豈不是個大累贅?除非那一日沒有我,你才可安心去闖蕩江湖的。”晦悟見她破顏一笑,道:“魚兒,你是金嬌玉貴之體,跟隨我這貧困窘迫的漢子在這荒地野嶺,委實委屈你了。山外才是你的世界,我們還是要盡早出山。”
桃妃回身,環臂匝著晦悟,努著嘴道:“你還不是一樣?萬人敬仰的得道高僧,為了我身敗名裂,咱們誰也不欠誰。”她雙臂挽著晦悟說話,清輝灑下,清麗的臉龐如嬌花照水,俏美難言。晦悟心神俱醉,心想:“稍以時日,我絕不再讓她偷陷於深山幽谷,要帶她出去,讓世人看到她的絕世芳華。”
次日清晨,晦悟在門前植下一百株桃樹,又到數裡外稷田裡,鋤去雜草,才荷鋤攜劍,至一片空地潛心研練劍法。自午及暮,感悟先人寫下心法時的意境。大半年來,他隨著領悟心法的深入,漸漸感到創出劍招之高下,全在於感悟心法之人心性釋放。當年共領心法的三名弟子,稟賦不相上下,唯獨心境不同,致歧見紛呈,山上的掌門弟子將心法帶入墳墓。晦悟得悉其間奧秘,一年來與桃妃在山野間隱居,處境、心境均已無限接近大逍遙的意境,已能參悟心法中諸多精微變化,化出許多精妙無窮的劍式。這日,一招劍法又要練成,心中欣慰,自感用不了半年,即可創出整套劍法,看看日影西傾,便在山溪旁采了一束野玫,大步返回桃塢。
晦悟迎著殷紅如血的夕陽,拐過山脊,一片蔥鬱的桃林裡,桃塢已然在望。晦悟走過桃林,桃塢卻有一股不尋常的靜謐。晦悟急步奔近,屋後走出三人,為首一青袍老者,清臒瘦削,風度翩然,正是方耕道,身後站著矮短的屈思難和迎風玉立的桃妃,還有一名尖臉的侍女,寸步不離站在她身旁,桃妃滿臉憤怒又帶著無奈之色。
方耕道道:“晦悟先生過得好日子,
讓老夫一番好找。” 晦悟道:“太師名滿天下,卻至此處強擄弱質女子,不怕天下恥笑嗎?”
方耕道看著面前的晦悟,長發似瀑,長髯如刺,高大健壯的身軀充溢著彪悍狂放的陽剛之氣,哪裡還有半分望海寺中的名僧氣質,心內暗暗驚奇,道:“閣下為求真愛,不惜身敗名裂,勇氣可嘉,但奪人所愛,終難自圓其說。”
晦悟道:“太師也曾是得道高人,敝人是否奪人之愛,要問一問魚兒嗎?”
桃妃道:“方耕道,我出走前已與完顏晟斷絕情緣,早無夫妻之名,那時你亦在場,我如今隨了晦悟,你為何還要逼我回去?”
方耕道向桃妃一揖,道:“娘娘,凡夫俗子的夫妻名分,也不能隨便休棄。何況陛下與娘娘乃望重天下的伉儷?娘娘棄陛下而去,陛下情何以堪?陛下連娘娘也留不住,又何以立天地間,馳騁天下?”
“他要我回去,只是要留住他顏面罷了。你回去告訴他,我在這裡好好的,我不想回去了。”
“自娘娘出走,陛下思念不已,已摒斥其余妃子,獨居一年,又在宮內建起望星樓,日夜翹首南望,盼望娘娘歸去,請娘娘體恤陛下思念之情。”
桃妃冷笑道:“他翹首南望,是要南望他的大軍征伐到哪裡,以成他一統天下的霸業。”
方耕道見無法說動桃妃,暗忖道:“此女性情脫佻,心思滑似遊魚,偏偏陛下又喜歡得要緊,幸虧思難將她找到,她再是不依,也只有等見了陛下再說了。”不再與桃妃說話,轉頭對晦悟道:“聽聞晦悟先生已得淨空老主持的秋水劍法真傳,今日到來,若不能領教陸先生劍招,大是憾事。”
晦悟情知自己劍法未成,對方武功遠高於己,自己得勝實在渺茫,但絕無退縮之理,只能作拚死一搏,拔出逍遙劍,運勁於臂,劍尖輕輕晃動。
方耕道見他神情鄭重,劍尖晃動無方,看不清指向。方耕道的武功講究後發製人,青光劍當胸一立,守住門戶。
晦悟劍尖晃動,腳步卻疾走逼近,待至方耕道身前三尺,仍是劍指無方。方耕道再難穩守,青光劍揮出,削向逍遙劍。晦悟劍尖斜轉,彎彎曲曲地往方耕道胸口刺去。胸前是門戶大防,方耕道回劍往對方劍身絞去,晦悟不待交擊,已移步走出,側身長劍連環刺出,直似禦風蓬葉,泛彼無垠,方耕道見對方出劍,無一招是自己見過的,一下手忙腳亂,連青袍也被晦悟刺破兩個洞。
數招一過,方耕道驚駭不已,心想:“我此番來前,已精研淨空當日使出的三招劍法,自信有必勝他的把握,想不到一年不見,此人竟能以三招劍法為基,續出一套精絕的劍法,此人當真是天下奇才。”他不知對方劍招雖奇,但與三招秋水劍法未致圓融,劍法起始只能逞強一時,方耕道手忙腳亂地抵過數十招,看到晦悟在精妙劍招雖層出不窮,但始終欠缺最後一股氣,難以構成絕殺,遂劍招突變,掄劍如刀,橫劈直斫,一柄青光劍使得一柄大刀般,屈思難看見師父棄劍之輕靈,取刀之勁力,大惑不解, 殊不知方耕道正因已劍法輕靈飄逸不及對方,才以劍使刀,以內力克制對方,重返以拙勝巧的上乘武學之道。果然,又鬥了二十余招,晦悟雖劍式綿長,一時並無敗象,但已落下風,晦悟知難免一敗,但仍是苦苦支撐。旁邊的桃妃忽然道:“你們都住手吧。”
方耕道、晦悟一聽,同時收劍跳出圈外,一同望著桃妃。桃妃冷冷道:“太師,一年後,你還敢與他交手嗎?”方耕道孑立如一棵孤松,道:“耕道臨行前,陛下有旨,只要他能勝得耕道,即可領走娘娘。”桃妃道:“好,太師,我隨你回去,一年後你們再會吧。”方耕道躬身道:“謹聽桃妃之命。”
桃妃看著晦悟,道:“我回去了,你好好保重自己,一年後你一定要來找我。”晦悟呆若木雞,道:“你要回去了?”每一字似從喉嚨摳出來一般。桃妃走到晦悟面前,久久凝望,道:“夫君,魚兒跟隨你一年,也學會了刺繡,臨行前就讓夫君看一眼魚兒的手藝吧。”說罷,自衣襟解出香囊,從衣袖取出針線,一字一泣,片刻間,刺下四行詩:“半嶺桃林築未央,一株一葉總淒涼。他日修成來探見,桃花莫負落春光。”
桃妃刺完,兩行清淚無聲淌下,將香囊遞與晦悟,又解下晦悟的銅牌系於自己衣襟,泣道:“妾身日夜盼夫君來見,切記莫誤。”晦悟握著香囊,心如刀絞,抬起頭,桃妃已扭頭而去。晦悟向方耕道道:“一年後,晦悟一定上門拜會太師。冀望貴國皇帝與太師不可食言。”方耕道道:“一年後今日,老夫在上京皇城腳下恭候閣下光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