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軍帳外，林鏡心可以清楚聽到裡面的聲音，當聽到陳朔說不能辜負自己一定要娶她時，心尖還是微微顫抖。她當然知道陳朔會娶她，只是這樣的話，那人在對自己的正妻說，意義完全不同，那是一種不容辯駁的宣言，表示這件事已經板上釘釘。

　　胸口一陣悸動，卻是那樣甜美，如清泉甘露湧入心田，滋潤那方曾經傷痕縱橫的土壤，撫平過去的創傷。

　　這種感覺還未退卻，又聽到他說和高垣茉之間不存在世俗的關系，有點疑惑不解時，再次聽到陳朔說他要的是自己這個人，而不是別的任何身份，即便兩次確認少年對她的初衷並非愛，可那都不是最重要的，林鏡心明白，自己想要什麽，而現在，她正朝那個方向前行。

　　自從父母家人遇害，林鏡心就變成沒有著落的浮萍，不明真相之前她便從李家人身上感受到陰謀與冷漠，得知真相後更是感覺自己被全世界遺棄。所以哪怕只看到一絲曙光，那也是茫茫黑暗中不容錯過的希望。為了抓住那道渺茫的光，她拚盡全力，甚至以命相搏。沒有人不珍惜自己的生命，哪怕陷入絕境，也渴望活下去。林鏡心只是想要出於本心地做一次決定，哪怕是那樣卑微。

　　少女深吸晨間的空氣，任涼意侵入肺腑，借此平靜內心。她轉身離去，打算熬一鍋小米粥送過來。

　　一個嬌小玲瓏的身影俏生生站在兩座帳篷之間，軍營裡沒人能注意到她的存在，她卻對整個行轅的情況了如指掌，包括不遠處那座軍帳裡兩個人的談話。

　　對於高垣茉來說，和陳朔是什麽關系?摯友，戰友，親人，知己，同病相憐，還是簡單的合作……平日裡幾乎面無表情，大部分時間沉默不語的少女輕啟貝齒，似乎想要說些什麽，但無人傾聽。她一直感覺很孤獨，但無論背井離鄉還是長途跋涉，都沒有此刻這般孤寂。明明近在咫尺，卻仿佛遠在天涯。

　　高垣茉想起龜茲的那個夜晚，她第一次正視陳朔這個人，原因是他出奇的表裡如一，顯得很真實。主動送去一杯牛奶，那是她表達善意的方式。回憶起那個一起泡溫泉的夜晚，不善表達的她用自己認為最直接的方式向那個人傳達心底的想法，只有一家人可以一起洗澡。秦嶺深山，她被魂力爆炸波及，遍體鱗傷奄奄一息，被魂獸所救，在最害怕的時候是那個人忽然出現，背著她輕聲安慰。鷲巢那次，面對不想決裂又無力反抗的老人，是他帶著自己逃跑。在九州殿，明明已經把他甩出去，可是那個人卻又重新抓住自己……

　　冷風吹過，高垣茉感受到一絲涼意，她已經很久沒有感受過寒冷。睫毛微眨，明亮的雙眸茫然四顧，沒有發現她的人，哪怕大搖大擺行出軍營，也鮮少有人注意。

　　陳朔起身，讓劉瞳等他回來，披上外衣走出營帳，憑借劉牧的令牌很容易離開行轅，來到河邊。河邊的風更加凜冽，冰冷的水面蕩起一波波漣漪，衝向河灘又落回水面，與隨後而來的波浪撞在一起。

　　“想什麽呢?”

　　少年走到遠望對岸的沉默少女身邊，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宛若一條黑線的對岸飄在天邊，讓人有種想要渡過河面的衝動。

　　高垣茉側頭，有些茫然地看向稚氣漸脫的陳朔，聲音飄渺地說道。

　　“我不知道要去哪。”

　　少年身軀微震，沉默片刻後輕笑道。

　　“那就哪也別去。”

　　少女搖頭。

　　“那樣會更迷茫。”

　　陳朔心裡有些著急。

　　“你不能走，我需要你。”

　　高垣茉沒回答，反問道。

　　“你需要我什麽?”

　　少年正要開口，一句話卡在喉嚨，他說不出我需要你的力量這種話，但他們那天已經在篝火旁達成一致，怎能就這樣分開。可是“你一個人會有危險”這樣的話又毫無意義，只要高垣茉不去主動惹事，沒人找得到她，沒人……

　　“你一個人會孤單……”

　　少年說道，少女不語。

　　又是一陣風吹過，掀起一疊浪濤，與退卻的波浪相撞，濺起無數水花。心潮也隨之起伏蕩漾，陳朔歎口氣，有些沒落，又滿懷希冀。

　　“等到這邊上了正軌，我們一起走吧。這些事不是一代人能做成的，我能做到的就更少了。我很喜歡卡沙弗，想在那裡定居，或者陪你回日本，找個有溫泉的地方蓋一間寺廟，種田打魚喝茶泡澡，看櫻花飛舞、等楓葉變紅，慢慢度過余生。”

　　說著，少年露出溫和的微笑，仿佛看到了那樣的生活。這一刻，高垣茉似乎也看到了一些夢中的場景，睫毛微動，微濕的眼眶迅速被被河風吹乾。

　　“你好貪心……”

　　少女悄悄靠在少年身側，少年抬手摟住少女纖瘦的肩膀，爽朗地哈哈大笑，眼泛淚光。

　　“死過一次了，能不貪心嗎。”

　　盡管看上去依然荒寂，但衰草灰土間已然長出新芽，不久後，整個草原將恢復生機，野馬、羊群、草雞、灰兔、旱獺會隨處可見，部落也會隨春風回到闊別已久的家園，開始新的生活。

　　宇文適和陳曦同騎一匹馬，沿著不算道路的道路向東行去，護衛們分散到四周，沒人打擾首領和夫人你儂我儂。

　　“閼氏?真難聽！”

　　陳曦撇嘴，宇文適連忙解釋。

　　“這是匈奴人的說法，我們叫可敦。”

　　陳曦一陣無語。

　　“還不如閼氏呢！”

　　“那你想怎樣?”

　　“當然是第一夫人。”

　　宇文適扶額，心想好好的一個古典美女就這樣被陳朔帶歪了。第一夫人?那我是不是應該稱總統！還沒等他想到好辦法，就聽陳曦說道。

　　“說這些沒用的幹什麽?我又沒答應嫁給你！”

　　青年立刻急了，一臉錯愕道。

　　“你哥都把你交給我了，你怎麽可能不嫁給我……”

　　“陳朔只是說讓你照顧我不準欺負我，可沒說讓我嫁給你。還有啊，我哥說了，小女孩十八歲之前不能生孩子，否則對大人小孩身體都不好，我才多大，不行不行。”

　　宇文適脫口而出。

　　“我們先結婚，過幾年再生孩子。”

　　陳曦一臉嫌棄地瞥了青年一眼。

　　“我哥可是說過，男人都是謊話連篇，得寸進尺。說就摸一下，其實摸好幾下，說絕對不動，其實什麽都做。你，現在說的好聽，信你才有鬼！”

　　宇文適恨不得仰天長嘯:陳朔，你這個天殺的混蛋！有當哥哥的教妹妹這些的嗎！